夜深时分,小院被裹进一片寂寥的墨色里。
冯泓独自坐在院中那座埋葬了九襄娘亲静慈的坟茔前。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他不知不觉微驼的背脊静静倚靠着,像一棵习惯了风雨的老树,他对着墓碑轻轻开口,声音低缓如自言自语。
“静慈啊……”他对着墓碑轻轻开口,晚风将他鬓边的白发吹得微乱。
“襄儿长大了……不再只是报恩寺里那个满腹经文的‘小菩萨’了。这一年,她走遍了受灾的县城,为百姓争粮,为弱小讨公道,智破冤案,亲手从邪僧手里抢回少女……民间如今都唤她‘活菩萨’。那称呼里有血有肉,有真真切切的眼泪和笑脸。”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却又含着骄傲:
“连我这般在权谋泥潭里滚了半生的人,竟也被她带得……静慈,你当年真真为我生了个好女儿。”他伸出手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碑石:“还有,今日家里,很热闹。她终于……肯喊我爹了。虽说前头还别扭地加了个‘冯’字,”他嘴角浮起那丝极淡的笑意,眼角却有什么微微闪动,“可我这心里,已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咱们的孩子,认我这个‘便宜爹’了,我这一生满足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沉得像誓言,随着暮色一起,沉沉地落进坟茔周围的泥土里。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背后。
月光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模糊的边,却照不清面容,只有轮廓——那身形高瘦挺直,竟与萧逐有八九分相似。
冯泓似有所感,脊背微微一僵。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墓碑,极轻地叹了口气:“你来了。”
“来了。”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冯泓察觉声音不对,他猛地回头,眼眸里刀光一闪,待刚看清持刀人的脸,未容吐出半个字,人便倒在了坟头。
晨光初透,九襄推开房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冯泓伏在坟前石碑上,姿态仿佛只是倦极而眠。
“冯爹!”她心头莫名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初时还以为是昨夜酒醉未醒,或是与娘亲“说完了话”便这般睡着。可走得近了,却见他一动不动,连肩背惯常的起伏也无。
“冯爹,地上凉,回屋……”话音戛然而止,脚下踩到一处湿泞,低头却见青石板上蜿蜒着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从墓碑底座一直延伸到他的身下。
那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油亮。
她猛地蹲下身去拉他。指尖触到他颈侧的皮肤时,一片骇人的冰冷直刺心底——那肌肤早已僵硬如石,更探不到半分脉搏的跃动。
“冯……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报恩寺的钟声,一声,一声,撞进死寂的院里。
昨日的光景还历历在目:他就站在这儿,她终于卸下心防,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唤了他一声“冯爹”,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让他眼底光亮得像是把前半生所有的风霜都熨暖了。
昨日,他便是带着这般喜气,忙不迭地下山去张罗团圆酒菜。回来时,手里提着满满的鱼肉蔬果,却在迈进院门的刹那,从怀里变戏法般掏出个小玩意儿——一个亮晶晶的糖人,笑眯眯地递到她眼前:“路上瞧见的,想着你定然喜欢。”
怎么才一夜之间,这些就消失了!昨日她明明还在暖洋洋的人间烟火里,今日一脚便直直坠入这断崖。
她还想听听他那声带着江湖气的“襄儿”,想听他用江湖市井气的语调说服她入宫:“冯爹、爹、爹……你要我做啥,襄儿都答应……爹,你回来……”
她如此的慌乱惶恐,仿佛又变回那个失母夜的女孩,她冲向阿逐昨夜歇息的外屋。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这院里院外,竟也没了他一丝的气息。
“阿逐…阿逐!他…他竟也消失了……”九襄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久久未动。
巨大的悲恸堵在喉间,爹死了,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娘亲坟前。阿逐不见了,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昨日才捂热的团圆,昨日才出口的那声“爹”,竟成了命运轻飘飘落下、又狠狠碾过的嘲弄。
突然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她缓缓抬起左手,腕间那点殷红的“鹤咬痕”胎记,在惨淡天光下刺目得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什么福缘庇佑的九转菩萨,分明是修罗再世,注定要历尽三劫九难,也将这厄运如影随形地,带给身边每一个亲人。
她自以为是的“团圆”,不过是昨日黄昏里,一场短暂到令人心颤的错觉……
就在九襄跪在冯泓渐冷的身躯前,周身颤抖得如同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院门边。
“李仵作!快……快打醒我!告诉我,这只是梦!”
她嘶哑的呼喊破喉而出,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紧跟刘默身后的了尘见状一怔,刚要开口提醒“此乃殿下”,却被刘默一个极静的眼神拦在了原处。
他快步上前,在九襄身侧屈膝蹲下,视线与她含泪的眼睛平齐。
“九丫头。”他周身属于皇子的威仪如潮水般褪去,眉宇间流转的,是独属于李白的那份温润与沉静。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人听清:“在你面前,我从来只是李白。”
他静静等了片刻,待她眼中那阵天崩地裂的剧痛稍稍平复,呼吸不再那么破碎,才沉声开口:
“丫头,令尊已去。所幸走时安详,未见挣扎苦痛之相,此为此刻,唯一可慰。”他顿了顿,目光恳切而凝重:“若你允可,容我细验伤口。既为求一个真相,也是……送他走好这最后一程。”
“真相?!”九襄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两个字刺醒了。
“正是真相。”刘默的声音沉如磐石,“这是生者能为逝者做的,最后一件事。”
见她虽泪流满面却未拒绝,刘默便开始勘验尸体,他探查过冯泓颈侧、腕间,而后掀开前襟,一道细而齐整的伤口赫然横过胸口,皮肉微微外翻,边缘的血渍早已凝固成暗沉的紫黑色,他眉峰微蹙,反复检视致命伤的创缘。
“伤口呈弧形,创口两端深浅不一,由下斜向上刺入,轨迹却带细微弧度。”他开口,声线平稳如叙述卷宗,却字字清晰,“凶器是——是弯刀,刀身前段锋锐如钩,刃长约七寸,薄而利。弧形刃口刺入时造成撕裂伤,精确划过肋骨间隙,直中心脉。出手之人……乃是用刀高手。”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九襄,“萧参军武功不弱,能在他全无防备或无法反抗的情形下,一击得手,必是近身之人。”
“弯刀?”
九襄的呼吸骤然一窒,目光扫过冯泓腰间原本悬刀的位置,空空如也。
“萧参军随身的佩刀不见了。”刘默也在同一时刻发现了,他脱口而出,“难道是因为这把宝刀,引来的杀身之祸?”
刘默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中九襄的心,昨日关于这“赤日”与“玄月”宝刀的来历与阿逐的身世之疑,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对峙,阿逐曾用“赤日”指向冯泓,而冯爹将“玄月”架在阿逐脖颈之事,一幕幕快速闪过。
(宝莲OS:不…不对!九襄,你听我的,绝不是阿逐那孩子……你等着,我这就运功!拼着这缕残魂消散,我也要用“他心通”找到他在哪儿!咱们当面问个清楚!小老鼠…小老鼠你快来!)
厨房角落窸窣一响,小毛球顶着一身隔夜的酒气与菜叶,踉跄钻出。它敏锐的鼻子猛地抽动,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叽!”,旋即化作一道灰影,窜至九襄脚边,当看见眼前冯泓的尸体,它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诧与懵懂的不安。
九襄猛地挣起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刘默一把扣住手腕稳稳将她定在原地。
“丫头,你要去哪儿?”他声音沉缓,目光如静水深流。
“我要去寻阿逐!现在就去!”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眼中烧着濒临破碎的火焰。
“此刻你心神大乱,他若存心离开,此刻早已远去。莽撞去寻,不过大海捞针。”刘默的声音没有抬高,却穿透她混乱的呼吸,“当务之急,是先让你爹入土为安。这是为人子女,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他稍顿,话语里多了一分不容动摇的沉痛与郑重:“让他体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之后的路……我陪你一同去寻。”
(宝莲OS:不…九襄,你听我的,我还能感觉到阿逐那孩子……他还在这后山中某处,咱们就去寻他问清楚!小老鼠…小老鼠你先去!)
小毛球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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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化作一道灰影,眨眼消失在屋外苍茫的晨雾里。
九襄脑中骤然闪过一道光——阿逐来此时便交代自己,在后山为她留了一匹快马,她猛地转向刘默,眼底满身焦虑与恳切:“殿下,我知道他在哪,我爹……恳请您暂代为照看。形势紧迫,我非去不可——”她边说边奋力甩开刘默的手,转身欲冲入那片迷雾。
一道掌风悄然袭至,不轻不重,正落在她后颈。九襄浑身一震,眼中一片空洞的黑暗。她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刘默展臂,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躯,他低头看着怀中失去知觉的少女,冷峻的眉宇间,流露出难以描摹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深不见底的柔情。
了尘的身影步入院内。
他见刘默正将昏迷的九襄稳稳托在臂弯,那姿态里是无需言明的占有。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原来殿下这般打算。
“小菩萨她……”他话到唇边转了个弯,随即敛衽垂首,以臣子之礼深躬,“殿下,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车驾齐备,随时可启程回宫。”
刘默的目光未从九襄脸上移开,声音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道:
“将‘小菩萨’的爹,好生安葬在她娘亲身侧吧。”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无声的仪式,“让他们在彼处长眠相守。“唯有如此,‘小菩萨’在百姓心中才是悲悯天成的‘活菩萨’而九丫头……”他的语调微微转沉,“也方能割断这最后一缕尘缘牵挂,安心随我回宫。”
(宝莲OS:你这个李白,不,是刘默!你究竟安得什么心!九襄晕了,我可没昏,我告诉你,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了!)
“是,殿下放心。”了尘双手合十,深躬一礼,“老衲必定将报恩寺内外诸事,都处置得妥帖周全。您与小菩萨,尽管安心回宫。”
“不,”刘默打断他,目光投向了尘,“你也随我一同走。”
了尘微微一怔。
刘默语气平淡却笃定:“这里……交给那个叫什么的僧人便是。我看他行事,倒有几分沉稳精干。”
“慧仁。”了尘低声应道。
“还有,”刘默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本不是空门中人。”
了尘蓦然抬首,眼中波澜微动。
“即刻换下这身僧袍。”刘默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大师不过是你掩饰的身份,帝朝新立,百废待兴。你这位太师——位同宰辅,权掌武事,与我共守这江山。况,”刘默看了一眼怀中九襄,“她信你敬你。这深宫之路,唯有你的开导,方能为她拨开迷雾。”
晨风吹动了尘的僧袖,他静立片刻,终是缓缓合目,再睁眼时,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臣子之礼:
“臣,领旨。”
报恩寺的山门又一次送走了皇家车碾。这一次,站在石阶顶端迎送的,是身披崭新住持袈裟的慧仁。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山门深寂,钟鼓无声。
慧仁立在阶前,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晨风拂过,带来寺院特有的、混合着檀香与落叶的气息。他微微仰首,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是一片空茫的平静。
这住持之位,他牵挂多年,此刻终于到手,然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以一种完全脱离他掌控、甚至带着命运恶意的方式:皆因那个出生即被他刻在“妖孽”二字上的女孩。
他曾在她襁褓时便看见不祥,在她眉目间读出世祸。他那些暗中的谋划,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非但没能驱走她,反让她在民间成了口耳相传的“小菩萨”。
而他,却因她的身世与众僧一同坠入水牢,在腐臭的绝望里等待肉身一寸寸溃烂。可偏偏又因她的身份,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与众僧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如今,更是因了她的机缘,这住持慧能才不得不将报恩寺之位指给了他。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他叹息。
“住持。”身后小沙弥的声音响起,“今日的《金刚经》……”
“由我亲讲。”慧仁转身,他步入大雄宝殿,仰头望着那尊始终垂目微笑的大佛。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