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之后的一个月，程迦开始刻意避开许知微。
那不是策略性的退让，亦非理智评估后的降温，那是一种更难以启齿的羞赧。
他努力十几年，成为了优雅的白天鹅，结果那天竟然暴露本性，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翻水杯，湿了裤腿，像一头被本能驱使完全失控的困兽，扑向那束代表下一个结婚的荒谬象征。
那一刻，理智是缺席的，身体先于一切替他做出了选择，而这选择暴露他那点可怜又不敢言说的渴望，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渴望。
他甚至不敢去看许知微当时的表情。
他怕她嘲笑，他更怕她那礼貌的错愕一瞬，随即迅速收拾好情绪，将那荒诞一幕归类为意外事件，轻轻揭过。
那比任何嘲讽都更残忍。
那意味着，他的失控，他的孤注一掷，在她那里，掀不起半点属于心动的涟漪。
不过是一场令人稍感尴尬的插曲。
所以，从第二天起，他在公司里开始了跟许知微的错位行走。
她走进茶水间，他立刻转身走向洗手间。
她站在打印机旁，他宁可绕行半个办公区。
电梯门开，她在里面，他便低头紧盯手机屏幕，仿佛信号即将中断。
有几次，他甚至已经走入她的视野边缘，却在她抬眼的瞬间，仓皇后退，闪入拐角的阴影。
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他知道这不像自己。
更知道这欲盖弥彰的回避，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可疑。
可他控制不了。
他怕她看过来。
更怕她没看过来。
若她真的没有追上来，没有探寻的目光，没有试探的询问，甚至连一丝“你最近怎么了”的疑惑都没有。
若她只是如常工作，如常下班，如常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那场婚礼，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兵荒马乱的事故现场。
他又该，如何自我安慰？
*
只有到了夜晚，他回到那个只属于他和系统的安全屋。
灯光亮起，房间安静得像一个茧。他躺在床上，启动神游。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界面，熟悉的她。
系统允许的上限被迅速消耗殆尽，他沉溺其中，几乎是贪婪地反复调用、回放、咀嚼每一个细节。
可每一次神游结束，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迅猛，那种被透支后的、更深重的落空。
他盯着苍白的天花板，一个冰冷的念头缓缓浮出水面：她真的很久都没有再幻想过他了。
哪怕是作为“走leetcode”这个曾经她最喜欢的主播。
是因为知道“走leetcode”就是自己了以后，就没再幻想过么？
他程迦，就如此让她感到兴致阑珊么？
可为什么，他又会产生，她喜欢自己的错觉呢？
那些微妙的试探，偶尔越界的玩笑，电梯里那句“是不是喜欢我”，难道都是错觉？
可若真喜欢自己，为什么她的幻想，却停滞不前？
最初他还能自我安慰，是因为他在旧金山那次拒绝承认自己的喜欢，伤了她的心。
可后来，他主动靠近她。
参与她的社交圈。
陈述自己十几年的喜欢。
怎么她反而离得更远了？
难道，她反感自己这自作多情的深情？
胸口忽然被无形的重量死死压住，呼吸都带着钝痛。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一条通知：
【提醒：幻想系统将于明日到期。】
【请注意查收未结算收益。】
程迦一愣。
——到期？
这个词在他脑中迟钝地转了一圈，才与某个被遗忘已久的时间点对上。
他想起来了。
这个系统，是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天凭空出现的，没有缘由，像一份从天而降的生日礼物。
而现在。
他即将三十岁。
十年。
系统的使用时间，就是十年。
他下意识地翻看记录，确认时间线，确认那所剩无几的权限。
明天。
过了明天，他就再也无法通过神游，潜入她的幻想。
再也无法借由这层虚幻的屏障，纾解那些无法言说的焦灼与渴望。
再也无法在夜深人静时，偷偷验证至少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维度里，她是需要他的，哪怕只是作为幻想的客体。
这个认知本该引发恐慌。
可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预想中的慌乱。
他只是盯着许知微的幻想记录，出神。
然后，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慢慢从心底渗出来。
这十年，系统像一条被严格限流的暗河。
让他在现实中寸步难行时，至少还有一个可供短暂栖息的幽暗出口。
现在，出口即将关闭。
而现实中，他依旧站在她触手可及却遥不可及的身旁。
这十年来，他赖以维持表面平静、说服自己尚有余地的，从来不是系统本身。
而是“她竟然幻想他”这个事实。
一旦连这最后的凭证都消失，他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只要他努力朝着她幻想的样子去迎合，她就有可能会喜欢上自己。
*
程迦还是开了那场直播，标题只有一个字——
【走】
他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微妙，迦，拆开便是“走力口”。
当初随手取了这个名字，像一句无心谶语。
或许，她就是这样猜到他的？
根本就不是什么多年细致入微的观察？
这么多年来，这场梦里，有，且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微微发烫，指尖已不自觉地点下了开始直播。
——她会来吗？
——知道了自己就是“走leetcode”，她还会在意这个即将消失的账号吗？
镜头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画面里的自己。
穿得异常严实。
高领毛衣裹住脖颈，深色外套一丝不苟，灯光是毫无修饰的冷白色，清晰到近乎无情地照亮每一寸轮廓。
不像“走leetcode”。
倒像程迦本人，褪去了所有虚拟的伪装，站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遗憾。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层外壳毫无留恋，它只是工具，是面具，是赋予他的一块遮羞布。
可当真正要亲手摘下时，他才发现，原来还是会舍不得。
观众陆续进来，没有爆发式的增长，但那些眼熟的ID，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今天这么正经】
【主播这是要转型？】
【不运动了？那我新买的运动服算什么？】
他扫过这些弹幕，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谢谢大家的支持。”他开口，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感谢你们这些年看我的直播，哪怕……没花钱。”
弹幕立刻骚动起来。
【？？？】
【那我白来了】
【白嫖党今天要被清算了吗】
他连忙摇了摇头。
“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就是想说声谢谢。”
可弹幕不买账。
【主播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好。】
【是啊，平时偶尔也说话，但没这么阴阳怪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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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哎呀。人家也是要赚钱的，吐槽两句白嫖党怎么了？】
“这账号开了挺久。”他忽略弹幕，继续说到，声音低沉，“你们能一直来，我很感激。”
“老粉丝，哪怕没花钱，”他说得很自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ID，“我都记得。”
弹幕里却有人开始刷：
【还没阴阳够呢？】
【白嫖粉挨骂现场】
【懂了，督促我们花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被误解了。
他没有解释，一如既往，只是自言自语地微弱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果没有这些人日复一日的白看，他根本无法赚到那么多幻想值，作为公司的融资。
这些沉默的观看，是他所有计算的基石。
但这些话，他的嘴，永远词不达意。
“总之。”他抬起眼，直视镜头，“今天播完，就不播了。”
弹幕终于开始混乱。
【？？？？】
【什么意思】
【账号要封了？】
【真的假的】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账号会注销。”
“之后也不会再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仿佛不是在告别一个陪伴多年的身份。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在线列表。
依旧在找一个名字。
微微不微。
没有。
心里那点不敢声张的期待，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也是。
——她早已不再幻想他，甚至都不来直播了，又怎么会来这场注定散场的直播。
他把视线收回，指尖悬在结束直播的按钮上方。
“就这样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谢谢大家。”
就在这时，直播间提示悄无声息地跳了出来。
【微微不微进入直播间】
程迦的动作，骤然停住，那准备按下的力道，在最后一刻被无形的丝线拽住，悬在了半空。
弹幕还在滚动。
她却一言不发。
——她，是不是像过去那样，一进来就直奔主题地点下定制？
他赶紧滑动鼠标，给她开通了单独的定制服务。
可过了一会儿，没有收到任何订单。
——没钱了么？
程迦盯着那个ID，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以“走leetcode”和“微微不微”的身份，最后一次同处一个时空。
他应该视而不见，直接下播，让一切体面地终结于沉默。
可不知为什么，一股强烈的不甘混着隐秘的渴望涌了上来。
他，想要满足她的愿望。
以程迦身份满足不了的，他最后一次，可以以“走leetcode”的身份满足。
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真实，剥去了所有表演的痕迹。
“微微。”
“还要点定制么？”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提醒一个老主顾别忘了最后的福利。
“这次免费。”
他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
“因为之后不播了。”
“如果你要定制的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直接打字就行。”
他说完，移开了视线。
仿佛这句邀请，只是出于最后的礼貌，是他能为这段扭曲关系画下的唯一还算圆满的句点。
可随后，他又低声补了最后一句，像在安抚她，也像在安抚那个屏息等待的自己。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