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三天，许知微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正在开会，PPT停在风险项与缓解方案，正用最平静的语气讲预计影响可控。
手机屏幕亮起，上方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林芮：【今天表白没？】
许知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桌下把手机按灭。
继续讲。
继续把所有变量、指标、概率、兜底，提前考虑周全，预警所有可能的变故。
她在公司最擅长这件事，，让任何混乱都显得可控。
只是会议结束，她收拾电脑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潮。
她熟悉的节奏被打断了，因为林芮这种孜孜不倦的追问。
上一次这样的追问出现，是很多年前，高考刚结束那段时间。
那时候她和顾呈第一次出去约会，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约会：一杯奶茶，两小时晚饭，一场电影，外加回程路上讨论大学选课该怎么规划。
回到家，林芮的消息就像定时轰炸。
【怎么样怎么样？】
【牵手了吗？】
【他有没有说喜欢你？】
【你们现在算不算在一起了？】
那种兴奋，比约会本人还激动。
而她那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回得很慢，甚至不回，因为她不能说。
那时候不能说的，是因为她已经在系统里见过顾呈对她的幻想。
太直接，太粗鲁，太像把她当成某种可以随意占有的物件。
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在现实里多温和，到了幻想里也可能完全是另一张脸。
她不喜欢，甚至有点恶心。
所以她把自己的小心思吞回去，把自己的喜欢也吞回去，把林芮劝的你们应该在一起的结论当成耳旁风。
只是简单地对林芮说：【还行。】
再说：【别问了。】
没有解释。
解释只会引发更多追问，而她当时最不想做的，就是让这个破系统打扰自己的生活。
现在，那样的林芮又回来了。
像时光绕了一个圈，把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热情，换了一个男人的名字，又一次砸到她面前。
手机震动再起。
林芮：【我跟你说你别装死。】
林芮：【他那天抢捧花！！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林芮：【今天呢？今天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许知微收拾好东西，跑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她想着那三条消息，忽然有点恍惚。
林芮的执着，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一样到她甚至能想象林芮此刻的表情：眼睛亮着，抱着手机趴在床上，像在追一部她必须看到大结局的连续剧。
许知微停下脚步，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打字。
【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像是为了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他最近对我挺正常的。】
刚发出去，林芮的消息秒到。
林芮：【正常？】
林芮：【你说谁正常？你们程总？】
林芮：【微微，你是不是傻，他那种人要是真对你没那个意思，就不会去抢捧花了！】
许知微把手机扣会卫衣兜，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又跑了起来。
她其实很想回一句：你别追问了。
很想说：她也觉得程迦的有些行为确实可疑，可是她确信，他喜欢的，确实不是自己。
可她也同样知道，她不能这么回。
不能说的原因，跟当年不同，却同样是因为系统。
当年她不能说，是因为她看到了顾呈的幻想，觉得不舒服，所以主动止损。
现在她不能说，是因为她什么都没看到，自己的被幻想记录里，没有程迦。
这件事比任何表白、任何抢捧花、任何暧昧举动都更能说明问题：他的欲望投射不在她身上。哪怕现实里出现了变量，系统里也依旧是一片空白。
空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在他最私密的生理欲望那里，是不存在的。
所以她只能像当年一样，把“我们不可能”压成一句最安全的话。
——对。
——他不可能喜欢我。
——他不是有一个喜欢的人么？
想到这里的许知微，又停下了脚步，掏出手机，像是反驳林芮，又像是说服自己。
【他上次不是说了么，他有喜欢的人。】
这条消息发出去，她停顿了一下，补上更合理的那句：
【喜欢了十几年。】
林芮那边果然又炸了。
林芮：【这你也信？？？】
林芮：【肯定是他为了刺激你吃醋，瞎说的！！！】
林芮：【信我，那个十几年绝对是胡诌的！！】
林芮：【而且微微，男人要是对你没意思，他跟你讲这种干嘛？】
许知微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手机边缘。
——也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没有系统，她或许也跟林芮一个反应。
——可是，人会说谎。
也对，她跟林芮如此亲密，也会对她隐瞒系统的事。
就像现在，她不能告诉林芮：顾呈在幻想里让我不舒服。也不能告诉林芮：程迦在幻想里根本没有我。
所以她又回了盖章定论的字，发完就把手机丢进背包里，故意躲开林芮的消息。
【信我，他不喜欢我。】
林芮：【绝对不信！！！】
林芮：【要不要打赌？他迟早要表白！】
林芮：【顾呈的事儿，你当时就没听我的，也不跟我分享，错过了吧？】
林芮：【这个真的可以有！想想之前欺负你的周扒皮，现在被你迷的神魂颠倒。爽文啊！】
许知微没有看见。
一直到进了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疲惫中带着恍惚。
莫名的，她又纠结起了林芮的话，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两次对林芮撒谎，其实是一种更残忍的对照。
当年对顾呈，她退，是因为看清了他会怎样想要她。
而现在对程迦，她退，是因为看清了他根本不会想要她。
一个是被欲望冒犯。
一个是被欲望忽略。
——系统，还真是自己脱单路上的绊脚石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
终于，她回到家门口，门开的那刻，心口忽然有点闷。
——自己为了赚程迦幻想值才砸重金搬来这个高档公寓。
——现在自己啥都没捞着。
——还差点搭进去一分真心。
——没关系。
——保持清醒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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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钱嘛，有别的法子。
——别搭上自己的感情就行。
*
一个月后的周六晚上。
许知微关掉直播后台，整个人泄了力般往椅背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
半小时。
仅仅半小时，连平台又直接给她掐断了。
太收敛了，没人气，没幻想值。
不收敛吧，有人气，有幻想值，但天天被限。
——好难啊！
——用这个破系统赚钱好难啊！
“行吧。”她对着黑屏幕，没什么情绪地低语，“看来平台今天心情比我还差。”
为了在系统外挂失效前的最后两天多攒点幻想数，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复被封又解封。
封号、申诉、短暂解封、再次被封，像一场她与无形规则之间枯燥的拉锯战。
系统在冷静记录每一份被激发的幻想值，平台在机械执行它的审核规则，而她，只是一个在夹缝里，精密计算着如何既撩动人心又不越雷池的操盘手。
有些厌烦地拿起手机，本意只是机械性地滑动，打发掉这被迫中断工作的空白时间。
指尖无意识地下划，眼神却骤然定住。
那个熟悉到刺眼的头像，跳入视线。
走leetcode。
正在直播。
这一个月，她取消了他的直播提醒，错开时间直播，没想到，还没碰个正着。
她下意识瞥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十点四十八。
“……今天抽什么风。”近乎呢喃的自语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
——他之前开播，可没这么积极。
点进去之前，她脑中已自动播放起熟悉的画面：松散微开的衬衫领口，刻意调暗营造氛围的灯光，压低到近乎气声的嗓音，还有那些看似运动、实则勾人的停顿。
那是她认识的夜晚的程迦，一个深谙如何用禁欲表象撩拨欲望的熟练手。
然而，加载完成的画面，让她有些疑惑。
完全不是预想中的模样。
带着面具的程迦，今天穿得异常严实。
高领毛衣裹到下巴，深色外套一丝不苟，连袖口都扣得严密。灯光是明亮到近乎无情的冷白色，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疏离，背景干净得像某种专业讲座的现场。
——什么情况？
——从运动区转型做知识区了？
——被平台盯上彻底从良？
——还是单纯今天没那份营业的心情？
直播间人气却反常地高，弹幕密密麻麻飞掠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内容。
一股说不清是职业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催生的评估欲升起。
——这数据，有点太好了吧？
正当那股微妙的同行相轻的挑剔感混合着说不清的烦闷往上冒，让她手指悬在退出键上时，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了过来。
“微微。”
没有平日里那种经过修饰的、带着明确直播目的的低沉气声，反而是更自然，更随性的一种语调，甚至压得有些低，像在对着某个特定的人耳语。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悬停在屏幕上方。
——他……在叫谁？
弹幕仿佛也因为这声突兀的呼唤，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指向性。
“还要点定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