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呈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程迦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是慌。
那种被打得措手不及，完全没有预案的慌乱。
“如果没有的话，给我一个机会，行吗？”
——不愧是顾呈，到底是怎么自信又自然地说出自己十几年都不敢说出的话？
——自己又来迟一步么？
程迦的后背，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绷紧的。
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入口。
——可自己又能说什么？
——“不好意思，她有喜欢的人了”？
是他么？
——“你这样不合适”？
以什么立场？
——“她不会答应你”？
那是替她发言，是越界。
所有能想到的选项，都在最后一步被否决。
因为在这一刻，他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公开使用的身份。
他只是一个，被临时塞进同一张桌子，并且最近一直被拒绝的上司。
想到这里，他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抵住掌心，呼吸却必须维持在一个稳定且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异常的频率。
他甚至不敢转头看她。
怕看到她犹豫。
怕看到她思考。
更怕看到她认真回答。
就在他所有的神经都被绷到极限，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某种结局的准备时。
司仪的声音响了。
“各位来宾，婚礼即将开始，请大家入座——”
灯光变化，音乐起。
像一只在最后一秒落下的安全闸。
程迦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才重新找回了心跳。
——活过来了。
他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不冰，却顺着喉咙一路凉下去，像是在强行把所有过载的情绪压回体内，理智也在这刻回归。
台上，新人开始入场。
掌声、音乐、祝福声一并涌起，把刚才那段短暂却足以致命的对话，暂时埋进了背景噪音里。
而程迦，在这片喧闹中，做了一件他极其擅长的事——分析。
他拿出手机，这是他的武器。
他不想再逃避了，他要反击，哪怕对方是顾呈。
如果情绪无法被允许登场，那他至少还拥有理智。
他低着头，屏幕的冷光映在镜片上，指尖已经开始飞快地滑动。
婚礼进行曲在耳边响起，誓词在台上回荡，而他的世界，迅速收缩成一个高度集中的、信息密集的界面。
顾呈。
他输入这个名字，多线程。
公开社交平台、校友圈、旧论坛、能被索引的历史记录、交叉关系网。
他甚至调取了几个自己平时根本用不到的爬虫脚本，快速跑了一轮。
时间轴被选中。
过去十三年。
如果顾呈真的像自己一样喜欢了许知微十三年，那在数据层面，不可能没有痕迹。
点赞频率。
互动时间点。
情感状态更新。
他要验证。
指尖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大脑却异常清醒。
这是他最熟悉的状态，当世界混乱、情绪失控时，他退回到可被计算的领域。
而数据，没有让他失望。
顾呈与别的账户那些暧昧的边界，重叠的时间段，被删除又能被缓存捕捉到的痕迹。
结论：这人不算滥情，但也绝对谈不上钟情许知微十三年。
可他没有因此产生快意，只有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果然。
——在喜欢许知微这个时间纬度上。
——自己，依旧独领风骚。
文档被迅速建立。
标题带着他一贯的作风，冷静、直接、不带任何修辞。
《论顾呈并没有喜欢许知微十三年》
文档里没有情绪，没有主观判断，只有时间线、对比图、引用链接、以及一页页清晰到可以量化的论证。
十页。
发送之前，他停顿了一会儿，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这是帮她确认的信息。
——对，这不是表白。
——她不会拒绝自己。
——也没机会拒绝自己。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他几乎是立刻锁了屏。
不敢看她。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舞台，盯着新人交换戒指的动作，表情维持在一个无可挑剔的平静。
但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他瞟见她低头，看手机。
瞟见她明显停顿了一下。
瞟见她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下一秒——
顾呈忽然侧过头，凑近她，说了句什么。
她的反应很快。
太快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
动作克制，却带着明确不想让顾呈误会的意味。
程迦的心，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这次并不是因为顾呈。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许知微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在意顾呈是否喜欢了她十三年。
至少，没有他在意。
也对。
对他来说，那十三年，是他整个情感体系的基石。
是他从泥沼里爬出来、一步一步把自己打磨成现在这个模样的全部理由。
是他面对任何竞争时，唯一敢在心里默念的、近乎骄傲的优势。
——我喜欢你，比任何人都久。
可对她来说。
有没有人喜欢她十三年，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喜不喜欢这个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郁闷。
他以为这是他最无可替代的东西，却发现它甚至还没来得及被放上比较的天平。
舞台上，司仪宣布新人亲吻。
掌声雷动。
程迦也抬手，跟着鼓了两下掌。
动作标准，节奏正确。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一片祝福与欢呼中，他正安静地坐着，守着一段没人要求、也没人真正想要衡量的十三年。
而那十三年，却是他全部的底牌。
*
婚礼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明显被推高了。
音乐换了节奏，司仪语气轻快起来，开始进入那种半玩笑、半流程化的互动环节。
程迦原本并没打算再分心，直到他听见林芮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走走走——！”
“就当陪我一下！我一个人去太丢脸了！”
程迦顺着声音看过去。
许知微被坐在情侣桌的林芮一把拉了起来。
她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挣开，肩膀微微后撤，脸上那种无语的表情一闪而过。
但林芮显然不给她反应时间，已经半推半拽地把她往前带。
“对啊，大家怎么了？都不想结婚！”
“你陪我去凑个数嘛！不然显得我太恨嫁了！”
那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快乐。
程迦怔了一瞬。
——她，要去抢捧花。
他一向对这种象征嗤之以鼻，被一支花决定下一个结婚的概率？
毫无逻辑。
他几乎是本能地扫了一眼周围。
果然。
大家都是理智人，没几个人站起来。
零零散散的几个女生站在场地边缘，动作敷衍，笑得也很克制，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任务，没有期待什么象征意义。
没人认真。
除了林芮。
她是真的在把许知微往人群中央推。
而许知微——
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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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她站在那里，长裙线条干净，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任何的期待。
她的表情甚至称不上紧张，更像是被拉进一个不在计划内的场景里，皱着眉。
可身体却也没有真的抗拒。
——难道，她信？
司仪开始倒数。
“准备——三、二、一！”
新娘转身。
捧花脱手的瞬间，场面甚至有点冷清。
花束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高的弧线。
程迦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因为下一秒——
那束花，竟然直直地，朝着许知微的方向飞了过去。
很准。
准得像命中注定。
周围甚至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程迦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提了一下。
他忽然荒谬地相信了那个传说。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指引，也许这支花就该落进她怀里，也许这真的是某种命中注定。
——好，如果她真的拿到那花，就证明，十三年，自己等到了。
——她也终于想成家了。
——对啊，不然怎么解释她最近对自己反复的态度？
——当科学解释不了的，就交给玄学吧。
这个念头让他屏住了呼吸，视线紧紧锁在那束花上，仿佛只要它落到她手中，某种无法言说的未来就会因此被敲定。
可还没等这微弱的希冀成形，他却看见许知微抬起了手。
反手。
一个极其利落的动作。
捧花被她直接拍了出去。
力道不小。
花束在空中偏转了方向，失去原本的轨迹，甚至转了个不太优雅的角度。
然后——
它飞向了台下。
飞向了……自己这边！
心跳声冲向耳膜。
——难道，真的是命运眷恋自己了？
——等了十三年，也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咚咚咚
心跳加速，手不自觉抬了起来准备接受命运的馈赠。
——不对，这馈赠得有些偏移。
——偏向左边，
——是顾呈那边！
程迦立刻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不可以！
抗拒的情绪甚至盖过了理智，让他胸口发闷。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这太荒唐，太引人注目，太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可当那束花越过半张桌子，即将坠入顾呈怀里的前一刻——
程迦的身体（跟胆量），已经比脑子更快地站了起来。
动作迅猛，甚至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抢夺的力道。
他几乎是撞开椅子，伸长了手臂，在花束即将触碰到顾呈手指的前一秒，将它死死攥进了掌心。
动作完成的那一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太快了。
快到桌上的水杯被他的动作带倒，玻璃倾覆，水沿着桌布边缘泼洒下来，冰冷的液体顺着他西裤的布料一路蔓延，浸透了皮肤。
可他已经顾不上这股凉意。
因为整个宴会厅骤然安静了一瞬。
连司仪都愣住了。
新娘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芮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满脸写着“卧槽这也行”。
顾呈站在原地，表情明显怔住，伸到一半的手悬在空中，显得有些突兀。
而许知微——
程迦根本不敢去看她。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束沾着水珠的捧花，湿透的裤腿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探照灯，将他钉在这场荒诞戏码的正中央。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