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夜风灌进衣领,带着十一月的凉意,他往停车场走。


    今晚的接风宴实在没什么意思,觥筹交错,虚与委蛇,都是老一套,陈月筠全程跟在他身边,说话做事都还是以前那套,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不是讨厌,就是……无聊。


    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到另一个人,想到她晚上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打瞌睡的样子,想到她骑着小电瓶瘦瘦的背影,想到她看着他说“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陆重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儿阴阳怪气的调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男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去,郑涵辉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事?”他神情桀骜,淡淡开口。


    郑涵辉穿着齐整的白西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没什么,就是好奇陆少今晚怎么全程冷着脸。月筠在你旁边待了一晚上,你连一个正眼都不给她。”


    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打算,他越说越激动:“你知道吗她今天为了这个宴会打扮了一个下午,就想让你多看她一眼,结果你呢?”


    陆重昭:“说完了?”


    “没有。”郑涵辉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你知不知道她出国这段时间,我一有空就飞过去陪她?”


    陆重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压抑了太多东西——不甘、愤怒、嫉妒,还有一点藏不完全的委屈。


    “然后呢?”


    “然后你他妈有了新欢,就对她爱答不理?”郑涵辉的声音拔高,“你凭什么?她可是为了你才出国的!”


    陆重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郑涵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你喜欢她就自己去追,别把老子当靶子。”


    郑涵辉愣了一下。


    男人继续说:“你陪她熬了多少年那是你的事,她喜不喜欢你那是她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你在这儿跟我发火有什么用?”


    “你——”


    “还有,”陆重昭打断他,语气冷下来,“我怎么对她,还轮不到你一个强|奸犯来教。”


    郑涵辉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重昭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才走出几步就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会后悔的。”


    “关你屁事。”


    上车后,男人坐在驾驶座上,郑涵辉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怎么都赶不走:


    “你知不知道她出国这段时间,我一有空就飞过去陪她?”


    他想起陈月筠刚才在宴会上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熟悉,以前每次见她都是这样,期待、委屈、欲言又止。


    他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等红灯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和阮会语的聊天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在病房时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了一个【快了】。


    就两个字。


    这个人说话就像是按字数计费一样,生怕多说一个字。


    他踩下油门,方向盘一转,朝城郊方向开去。四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阮会语家楼下。


    巷子很窄,路灯很暗,周围时不时想起醉汉的叫骂,他抬头看顶楼的那扇窗户,还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陆重昭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睡了吗?】


    等了五分钟对方都没有回,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不满的神色。


    没良心的,连回个消息都不愿意。


    就在这时,王建丽关掉了灯准备休息,黑暗瞬间吞没那个小小的窗口,整栋楼都沉入夜色。


    陆重昭冷不丁笑了一声,他推开车门走下车,从口袋里摸出烟,他不常抽,但现在有点想。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点燃烟头,男人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这人竟然就这么睡了?


    明明给她发消息的时候灯还亮着,既然醒着为什么不回复他?


    也不问问他现在在干嘛,然后让他早点回家休息。


    真是个白眼狼。


    一支烟抽完,陆重昭把烟头按灭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回到车上调头离开,后视镜中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


    周三下午四点,阮会语坐在三教某个空教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兽医病理学》和一沓厚厚的笔记,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等翻页之后又继续移动,动作干脆利落。


    右边坐着陆重昭。


    上周天晚上她睡着了没来得及回他的信息,这人非说是她不想回,于是跟着她上了三天的自习。


    阮会语不习惯被黏着,尤其对方还是个大爷做派,奈何他是甲方,她再怎么不喜欢也只能接受。


    但是,一直盯着就太不礼貌了。


    “你今天不是有事吗?怎么还不走?”


    陆重昭收回视线,盯着电脑屏幕:“没事了,陪你。”


    “不用。”阮会语翻了一页书,笔尖不小心在书上划了一道,“你在这里我分心。”


    分心?他转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低沉:“分什么心?”


    她终于抬头,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分心思考怎么样才能让你离开。”


    “……”


    陆重昭被噎了一下,心里那股憋闷劲又上来了。


    她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和谁之间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


    桌上的开了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看见“陈月筠”三个字后陆重昭用余光扫了阮会语一眼,她还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似乎根本没注意这边。


    他接通,那边传来的不是陈月筠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嗓音,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和碰杯声。


    “请问是陆重昭先生吗?我是‘夜色’酒吧的服务员。陈小姐现在喝醉了,说什么都不肯走,她说不能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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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等您来接,您看方便过来一趟吗?”


    他沉默了片刻,“知道了,我马上到。”


    陆重昭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阮会语:“陈月筠喝醉了,我去接一下她。”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嗯。”


    他等了两秒,结果对方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包往门口走。


    阮会语突然开口,音量不高,但足以让他听见:“要等你吗?”


    陆重昭眼底的阴霾散了不少:“当然。”


    ……


    夜色酒吧,VIP包厢。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月筠正趴在沙发上,头发散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陆先生,您总算来了。”旁边站着的服务员松了口气,“和陈小姐一起来的朋友都喝醉被带走了,可她说什么都不肯走,我们也不敢硬拉,所以就联系您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陆重昭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陈月筠?”


    她闻言缓缓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水汽氤氲,视线在他脸色停了几秒,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昭哥!”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很软,“你来啦。”


    “我扶你回去。”他扶她坐起来。


    “我不回去,”陈月筠摇头,头发蹭在他手臂上,乱成一团,“我要你在这里陪我。”


    陆重昭:“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仰头看着他,“你以前从来不让我喝多的,我没喝多。”


    她继续说,声音有点飘,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第一次喝醉是高中毕业那天,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红酒,晕得站都站不稳,你骂了我一顿,然后背我回家,你不记得了吗?”


    他记得,那天她趴在他背上,一路都在唱歌,五音不全,吵得耳朵疼。


    “后来每次我喝醉你都来接我。”陈月筠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你说我喝醉了特别倔,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你的。所以只要我喝醉,就必须你来接,不能让别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撒娇,一点理所当然。


    陆重昭沉默着,没有说话。


    “昭哥,”她忽然睁开眼,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你变了。”


    陆重昭看着她,没说话。


    “你以前不会让我一个人喝醉的。”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以前会一直陪着我,不会让我一个人!”


    “你喝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不!”她突然提高音量,讲他的袖子抓得更紧,“明天你就不是我的了,只有现在你才是我的。”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别耍小脾气。”陆重昭的声音有些凉,他说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直直倒下来,“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陈月筠瞪大了眼睛,眼角蓄满了泪水,泪水从脸颊两侧滚下来,她有些不可置信,但最终也只是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闷闷道:


    “那你送我回去吧。”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