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是内鬼。
他在一小时前拨出的那个电话,是打给假何秘书。
电话里,他必定汇报了我召集所有人的事,因此那个假何秘书才能推测出我可能要解散队伍,继而打来那通充满暗示的电话。
现在的问题是:徐文自己,知不知道他联系的‘何秘书’是假的?他真正效忠的,到底是孟国华,还是方觉明?
如果他是孟国华的人,那此刻他不该这么恐惧,相反,他应该有种被大人物单独青睐的底气,甚至可能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但他没有,他只有心虚,怕得要死的心虚。
所以他背后的人,大概率是方觉明。
我不会当众揭穿这一点,我也知道,他绝不敢承认自己投靠了方觉明,他一定会撒谎,说自己联系的是‘何秘书’。
如果他敢提‘方觉明’三个字,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引起所有人的公愤。
此时,徐文被我冰冷的刀锋抵着脖颈,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都绷紧。
“何……何秘书!”
他声音哆嗦得几乎不成调,脸色惨白如纸,“我,我是想把录音……发给何秘书!”
“好!”
我厉喝一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转身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而充满愤怒:
“大家都听见了吧!他把我这个老大说的话,偷偷录下来,准备发给何秘书!发给孟国华!”
“我自问没有害过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可他,却要害我!”
“孟国华为什么单独收买他,在场的各位,都是聪明人,好好想想吧!”
人群里,一张张脸变得无比严肃,许多人仿佛被点醒,眼中闪过明悟,继而一个接一个,深深低下头去,不再对这支队伍抱有执着。
几个队伍里的骨干,彼此对视一眼,最终望向我,声音沉重:
“那就不干了。”
“当初,也是你和大姐,还有凌老大,把我们拉进来,现在,一个老大叛变,两个老大都要走……群龙无首,我们还干什么?”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支队伍……就到这儿吧。”
尘埃落定。
我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车,打开后备箱,提出几个沉重的黑色钱箱。
走回人群前方,我将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现金。
“兄弟一场。”
“我能留给你们的,不多,队伍里剩下的钱,加上我自己凑的一点,就当是……各位兄弟遣散费。”
我抬起头,目光缓缓掠过这些熟悉或已有些陌生的面孔:“拿了钱,都回去吧,回到父母身边,回到老婆孩子身边,忘掉这里的一切,回去……好好过日子。”
说完,我叫来李祁贤和影子,让他们帮忙,把现金一份份分到每个人手里。
这些钱不多,但也不少,足够他们拿去做点什么,或者当作一份底气,安心地和劳苦大众一样,去上班,去工作。
很多人接过钱,默默走到我跟前,用力握一下我的手,或者拍拍我的肩膀。
我望着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却要各奔东西的面孔,心头百感交集:
“是我被人骗了,连累你们,也跟着被骗了这么久。”
“我很抱歉。大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他们一个接一个转身,快步没入工厂外的黑暗,仿佛多停留一秒,那份决绝就会瓦解。
人群渐渐散去,空旷的废弃厂区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这些人,都是队伍里的骨干,他们和我一样,注定是孟国华清算名单上的首要目标。
于是我又提出另一个较小的钱箱,走到他们面前,将钱一份一份,亲手塞到他们手里。
“拿着这些钱,先避避风头。”
“你们所有人的详细资料,我都已经烧了,但孟国华一定还会派人找你们。”
“不过他不会跟你们死磕太久,所以这两年,一定要藏好。”
“等风头彻底过去……就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几个骨干捧着手里厚厚的现金,都没有去看钱,而是齐齐望着我,眼神复杂。
“那你呢?”
“孟国华肯定不会放过你,你今天遣散队伍,要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来收拾你。”
“我们可以护送你出国。”
听到最后这句话,我脸上终于由衷地露出一丝笑容:“谢了,我明天,会自己想办法出国。”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凌锋在管理队伍,我跟你们……其实也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突然发现,这几年,真的是浪费了很多时间,错过了很多。”
“希望我们,真的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吧。”
“有缘再见。”
说完,我挨个和他们用力地握手,重重地拍打他们的臂膀。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深深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也消失在了夜色里。
目送他们离开,我又拿着单独准备好的一份钱,走到已经面如死灰的徐文跟前,将钱扔在他怀里。
他原本闭着眼,似乎认命地等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我对他的最终处置,可此刻怀里突然多了一沓沉重的东西,他愕然睁开眼。
看到是钱后,他整个人愣住,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迷惑和恐惧。
我蹲下身,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知道为什么,我会给你钱吗?”我问。
他喉结滚动,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望着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因为我不给你这笔钱,你转头就会死心塌地加入方觉明的队伍。我给你钱,是断了你这份念想,也是给你一条退路。”
他瞳孔骤缩,不知是震惊于我不杀他,还是震惊于我早就看穿他投靠的是方觉明。
“我对你印象不深,但知道队伍里有你这么个人。”
我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不管怎么样,大家都在队伍里,一起混了这么多年。”
“凌锋……其实也不是我杀的,当时我真的很想放他一条生路。”
说着,我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人不该出卖自己的朋友,更不该背叛一起流血的兄弟。”
“拿着这笔钱,离开这儿,回家好好过日子,不管你投靠的是方觉明还是孟国华,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亲人,在等你平安回去。”
他愣在原地,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的眼眶,渐渐有些发红。
他似乎感到了某种强烈的内疚,一直垂着头,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最终他抓起那叠钱,紧紧攥在手里,踉跄着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这里只剩下最后三个人。
我,李祁贤,影子。
我拿着最后两份钱,走到他们面前:“这是你们的。”
李祁贤现在彻底不再伪装,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准备接过去:“我不差这点钱。”
看到他这副装逼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影子在一旁小声嘀咕:“神经病吧你,有钱不要。”
说完,他立刻把两份钱都接了过去,嘿嘿笑道:“差!我差!他不要我要!”
我好笑地看着他们两个:“现在队伍已经解散了,你们可以告诉我了吧,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什么目的?”
直到这一刻,连一向圆滑的影子,也不再对我保持那种下级对上级的恭敬姿态。
李祁贤看着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坦然地望着他俩:“因为我观察了你们很久,以你们的能力,如果要加入一个群体,必然会展现自己的实力,努力往上爬,争取话语权和资源。”
“可你们没有,一直默默无闻甘当小弟,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们带着特殊目的进来,要么,就是我眼拙,遇到了传说中‘大隐隐于市’的绝世高人。”
李祁贤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抬手,轻轻抹了一下一丝不苟的头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某种确认。
他难得地,主动说了很长一段话:“我们加入这支队伍,就是为了等待现在这个时候,来带你走。”
“因为要不了多久,孟国华会把你逼上绝路,到那时,唯一有能力,也愿意伸手拉你一把的,只有我们。”
我有些惊讶,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影子才是主导,李祁贤更像一个沉默寡言的执行者。
但此刻看来,恰恰相反。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追问。
这次是影子开口,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你得先跟我们走,之后自然会告诉你,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跟方觉明不一样。”
“你可以认为我们老大很欣赏你,所以愿意出手相救。”
欣赏我?
我笑了起来,看着李祁贤:“之前参加凌锋葬礼的时候,我看你在房间里读一本书,那本书是墨子,你很尊崇墨家理念。”
“我想,你们背后的组织,理念应该就是源于墨家的相里氏之墨,也就是后来的游侠一脉:言必信,行必果,轻生薄死,殉身赴义,对吗?”
李祁贤和影子同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更深沉的审视。
这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的来历,直接从怀里掏出五张照片递过去:“这五个孩子,说是孩子,其实也不小了……他们分别是谢逸飞、江婉、刘文洲、谢永年、沐川。”
我指着照片,一个一个说出名字。
最后我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掏出第六张照片:“对了,还有一个唐磊,这个孩子,他姐姐被人在宾馆里面献祭,爷爷也死了,自己想去跑去报仇,打算让仇人杀死自己,再用自己的死,引来警察抓那个仇人。”
“这是个人物,也是个狠角色。”
我抬起头,迎着他俩的目光,语气诚恳,如同在托付:“这六个人全都不简单,如果可以,或者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希望你们的队伍,能多照顾一下他们。”
李祁贤接过那六张照片,低头仔细看了看,再抬头时,眼中闪过愕然:“你难道不跟我们走?”
我淡淡一笑,笑里有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也有不容更改的决绝。
“不走了。”
“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当初做的选择,不管有什么后果,我应该自己承担,也绝不东躲西藏当懦夫。”
“我父亲不是孬种,他儿子也不是。”
李祁贤眉头紧紧皱起,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会死的。不,你肯定会死,任何反抗在孟国华面前,都是以卵击石,毫无意义。”
我大笑起来:“生亦何苦,死亦何惧。”
说完,我后退一步,抬手朝着他们郑重地抱了抱拳。
“相识一场,二位,江湖再见。”
说完,我不再犹豫,转身钻进车里,驾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