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的人和事，都被我安排妥当后，朝我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感。
这种空虚感，源于人生目标的骤然消失，也源于前路的彻底茫然，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孟国华——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心头。
他如果站在我面前，我甚至不用刀，也能要他的命。
可他手里握有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权力，他甚至不用亲自现身，就能将我打入万劫不复。
我也明白，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什么。
如今，我全部的希望，仅存的人生意义，都系于那长达八年的执念。
这执念，或许能实现，然后我就可以远走他乡，去和国外的亲人团聚。
当然，也可能实现不了。
又或者，我实现了，最终却没能逃出孟国华的魔掌，死在这片土地上。
这两天，我的注意力几乎全部凝固在了手机屏幕上，我在心里拼命祈祷，祈祷它忽然震动，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好在，我等到了。
这天下午，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就在此刻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急切死死按捺下去，这才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预料中令人不适的轻笑，但说话的声音，十分熟悉。
“师弟，听闻你家中剧变，师兄暂时就不笑了，也顺道……道一声节哀。”方觉明的声音，莫名带着一丝庄重。
我语气冰冷：“你大可不必这么装模作样。”
他似有不解，语调微微上扬：“师兄如此彬彬有礼，师弟何故冷嘲热讽？”
“因为你骗了我爸这么多年！你就是个骗子！”我咒骂起来：“那个所谓的公会，从头到尾就没有其他人！只有你，跟我爸！”
“你也骗了我！从一开始，就是你把他忽悠进公会里面！你还跟我演这么多戏！”
方觉明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仿佛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忽悠你爸？”
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这么多年，我有对他做出过任何不利的事吗？我有威胁过他的人身安全吗？他最后出事，也不是因为我吧，是他自己身边，养了一只怎么也喂不熟的白眼狼，一个卧底。”
“至于你说的欺骗……”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我探讨哲学：“人和人之间，不就是骗来骗去么？难道你爸没有骗过你？难道你没有骗过你爸？师弟，你有些大惊小怪了。”
这番话，说得我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支点。
就像我爸最后的提醒，方觉明做任何事，都仿佛没有目的，没有图谋，他只是‘合情合理’地，欺骗了一个人二三十年。
对面察觉到我的沉默，终于笑了一声：“你爸当年要组建那个公会，那是他自己的意愿，不是我哄骗他来的。”
“我顶多……就是虚构了两个人出来，陪他演了这场戏，来满足他自己的心理。”
“他这么多年，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念想，乐此不疲，那是他自己的追求，你说谁又能阻挠得了一个人的追求呢？这能怪谁？”
我死死握着手机，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能驳倒他的话，只能让声音变得更加冷漠：“你给我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论证我爸有多活该？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别急呀。”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你难道不想要最后那两件东西了？螭吻玉？鬼心？”
我的心猛地一抽，拼命克制着对这两件东西的急切，让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你听好了，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如果你现在，把这两件东西给我送上门，我会对你说声谢谢。如果不能，那就到此为止。”
“巧了。”只听对面淡淡一笑：“就在我给你打这通电话之前，我已经给你发了同城派送，你要的这两件东西……应该很快就会送到你的公司。”
我瞪大眼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同城派送？
螭吻玉和鬼心……用同城快递送？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电话里，方觉明的声音依旧悠然：“信不信由你，你顶多就是在公司里多待一会儿，就能收到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其实我一开始收走你的鬼心，拿魕婴木跟你交换，只是想跟你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我想知道，在你拿到除了鬼心以外所有的东西之后，如果始终得不到鬼心，你会不会把曹思瑶叫回来，杀了她，用她的鬼心来完成你想做的事。”
“只是可惜啊。”
方觉明的语气里，忽然透出一丝遗憾：“你现在激怒了孟国华，这出好戏我看不了了，所以，也只好遂了你的意，直接把东西都给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颤抖里，一半是即将找齐所有东西的激动，而另一半，则是对方觉明如此行事的惶恐。
我心里依旧冒出了那个疑惑，他到底图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轻笑一声：“你觉得我能有什么目的？这些东西，是你豁出性命都想得到的吧？我现在不用你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让你得到。退一万步讲，即便我真有目的……你觉得，那还重要吗？”
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追寻了将近八年的东西，突然触手可及，就算他要从我这里拿走些什么，我也无所谓。
“你真的会给我？”我声音颤抖，终于泄露出一丝卑微的渴望。
他有些忍俊不禁：“应该要不了一个小时，东西就会送到。”
“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关心的不应该是这个，而是东西到手之后，就算你成功复活了你的爱人，那接下来呢？”
“你能带着她，一起逃离孟国华的魔爪，安全到达国外，跟你的亲人团聚吗？”
“还是说，你复活了她，自己却死了。”
“又或者，你们两个……再一次，一起死了。”
“你觉得……你会是哪种结局？”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
我用力克制住那股令人眩晕的亢奋，带着自我催眠般的坚定：“当然是第一种。”
方觉明沉默了一瞬：“我也希望是第一种，祝你好运，师弟。”
说完，他主动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我来回踱着步，脚步凌乱，心脏在狂跳不止。
他居然真的……把螭吻玉和鬼心，就这么毫无条件地送给我了？
听他的语气，不像在耍我。
这是真的！
可他到底图什么？
这个疑惑只盘旋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被狂喜的浪潮所吞没。
不重要了，这都不重要了。
他不可能要我的命吧？
现在我一无所有，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
我再也压制不住沸腾的情绪，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冲进电梯，直下一楼，生怕错过哪怕一秒。
来到楼下，我直接走出公司大门，又在门口的台阶前来回踱步。
此刻，我紧张与期待的心情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即将到来的释然，是几千个日夜的煎熬与付出，终于窥见了一丝曙光。
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连尼古丁也无法安抚我狂跳的神经。
我一会儿站定张望，一会儿又焦灼地蹲下，就在第三支烟燃到尽头，一辆同城配送的电瓶车，停在了公司门口。
派送员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盒，对照着单据：“李……承山先生是吧？”
“是！是我！”
我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接了过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谢谢，转身就往里冲。
冲进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已经等不及回到办公室了。
我直接用指甲抠进胶带的缝隙，用力一扯，然后粗暴地扒开纸板，朝里面看去。
只一眼，狂喜直冲头顶！
一块黝黑的较大石头。
一块殷红如血，晶莹剔透的较小石头。
两件东西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螭吻玉，鬼心。
真的是它们！
“叮——”
电梯门打开，我又急忙冲了出去，撞开办公室的门，迫不及待地将盒子里的两件东西取出，放在掌心。
我低下头，看着这八年来拼尽一切追逐的东西，此刻就躺在我手里。
双腿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咚’的一声，我直接跪倒在地板上。
是真的！
方觉明没有骗我！
我终于……终于把它们找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