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师离开的时候,叶红鱼的脸上多了一层绷带。


    她麻木的想。


    挺好的,挺好的,至少赫连师没发现她已经醒了。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赫连师蹲在窗台下,从缝隙里取出一本书,简略一翻,就看见了扉页上的名字。


    戚、风、雨。


    “师尊,您唤我何事?”


    戚风雨轻快跑进凌霄宗大殿,白掌门正端坐在上方。


    “可是师尊身体不适?徒儿这就去请大夫。”


    “风雨,稍慢,为师很好。”白掌门中气平稳,“聆副掌遣人送来了千年人参,调养一段时日后,我已无大碍。”


    戚风雨眉眼间难得笼罩一层阴霾。


    “聆拾花根本是在惺惺作态!”


    “罢了,荼掌门为了司命镜鞠躬尽瘁,就当是为了她,我们也该对聆副掌多些包容。”


    白掌门对戚风雨招招手。


    “为师养病这段时间,无暇顾及你,如今得空,便唤你来问问,梦魇可好些了?”


    一听到“梦魇”二字,戚风雨脸色瞬间惨白,冷汗直流。


    他低下头,嘴唇嗫喏着:“师尊,我、我……”


    “为师知道,当初你落难被人追杀,是那位姑娘救你一命,最后又因你而死,你一直不能释怀。”


    白掌门慈祥地摸摸戚风雨的发顶。


    “只是人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若那位姑娘还在世,也不希望看见你如此执着。”


    戚风雨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救、救我,戴斗笠的姑娘,求求你救我。”


    俊朗少年一身血污倒在溪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一名戴斗笠的姑娘伸出手求救。


    那姑娘吓了一跳,惊惶道:“不、不,我害怕!”


    少年眼中光芒熄灭,彻底昏死过去。


    再度醒来,少年却已经被人带到了一处草屋里,旁边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药。


    那姑娘坐在他身边,小声道:“你、你醒了?我怕惹麻烦,你养好伤之后,能不能赶紧离开?”


    少年缓缓点头,沙哑道:“多谢。”


    那姑娘胆小如鼠,每次来送药都一副害怕的模样,也不愿与少年多谈,只盼望着少年赶紧养好伤离开。


    谁知少年伤势沉重,这伤一养就是半年。


    二人还是逐渐成为朋友。


    少年见姑娘虽然每日戴着斗笠,穿简单布衣,却依旧遮掩不住曼妙身姿。说话时,又是温声细语,恍若山间清泉,一时忍不住心动。


    也许他们正如民间话本里说的,落难的侠士遇见美人,成就一段佳话。


    少年开始忍不住询问姑娘。


    “姑娘,为何你每次见我,都要戴着斗笠?”


    姑娘摸了一下白纱,犹豫地说:“我、长得丑,会吓到你的。”


    “人的相貌与心灵往往并不匹配,姑娘救我是善举,在我眼里,你比天仙还好看。”


    少年说的大义凛然。


    心中却早已肯定,这姑娘的相貌再坏,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这话只是羞涩。


    那姑娘一怔,果真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


    “若我养好伤回到凌霄宗,总要找个机会报答姑娘。若不知你是何长相,倒是我找错人该怎么办?”


    那姑娘闻言,逐渐犹豫起来。


    少年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那双黑眸又清又亮,气质又干净,望着人的时候,满是笑意,实在与那些以貌取人的人不一样。


    “好、好吧。”姑娘终于被少年的相貌迷惑,鼓起勇气,“不过你得保证,看了我的脸后,不要害怕,也不要不见我,好吗?”


    少年满口答应:“这是自然。”


    姑娘这才放下心,缓缓摘下斗笠。


    那一刹那,姑娘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哕”声。


    少年捂着嘴,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恶心,甚至霍然起身朝后退了两步。


    二人四目相对。


    姑娘眼里逐渐盈满泪水,低声道了句“抱歉”,转身离开。


    事后,少年也后悔过。


    他只是心理落差太大,一时无法接受他以为的美貌少女,是个满脸、满脸……


    哕!


    他压抑住自己的反应,想找姑娘道歉,可姑娘再也不愿出现在他的面前。


    每日的汤药、饮食还是照旧送来。


    他开始越来越懊悔,即便伤好了,也等在草屋没有离开。


    那一日,他的等待有了回应。


    不是姑娘,而是他的仇家。


    “戚风雨,你没听说过吗?冯家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一死!”


    一群人将少年团团围住。


    “你敢为了一个女奴隶,得罪冯家,可你走后,老子还是弄了她。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少年两眼发红,死死攥住长剑。


    “畜生,受死!”


    少年只有一个人,可冯家五公子领了几十个好手围攻。


    一刻钟后,少年还是陷入颓势。


    冯家五公子畅快极了,亲手抢过剑,对着少年当头劈下。


    “想当英雄?下辈子吧!”


    可是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熟悉的少女挡在他面前,胸口中了一剑,呕出一大口血来。


    “小瑜!”


    他连忙将少女揽入怀中,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你撑住!你撑住!我来救你!”


    他拼命将仅存不多的内力灌入少女体内,可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作用。


    小瑜浑身抽搐着,吐出血来。


    “村、村子里的人都说我丑,我没有朋友。你是、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以后,再也不把斗笠摘下来了。”


    “不要害怕我,求你了……”


    话音戛然而止,她断气了。


    刹那间,仿佛有把无形的大锤,砸在了他的头上。


    “啊——!”


    少年痛苦大吼。


    “冯五!我要你死!”


    他冲上去,却轻易被打倒在地,就连怀中少女的尸体,也被冯家猎犬拖了出去。


    “哟,英雄也有为了女人要死要活的一天?哈哈哈,老子倒是要瞧瞧,她长得有多好看。”


    说着,就要用剑去挑开斗笠。


    “别碰她的斗笠!”


    少年起身拼命,却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哇”得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脸被人死死踩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冯五一剑削飞斗笠,少女丑陋如恶鬼的脸,堂而皇之的暴露在日光之下。


    “哇!这么丑你都下得了嘴?”冯五发出厌恶又惊奇的大笑,“不愧是英雄,品味很奇特啊。”


    旁边奴仆笑道:“五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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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女人虽然长相不好,可别有滋味,说不定这女人身上……嘿嘿。”


    冯五眼前一亮:“你说得有理。”


    那把剑便移向了少女的衣带,撕拉一声,挑开了。


    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断开了。


    “不要……碰她!”


    戚风雨眼里绪满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双眼血红一片。


    “师尊,我对不起小瑜。”


    “如果我没有碰她的斗笠,如果我伤好之后立即离开,如果我再强一点……”


    “小瑜就不会死后还被人侮辱。”


    白掌门一叹:“可你最后杀了冯家五公子,即便有我作保,也一辈子不能离开凌霄宗。否则,冯家与玄仙派与你不死不休。也……够了。”


    “不够,不够,比起小瑜的命,我还不够,我要将命也一并还给她,那才算够。”


    戚风雨再不复阳光开朗的模样,眼神带着深深的执着和扭曲,好似入了魔一般。


    “风雨,你……”


    “师尊,你知道吗?”戚风雨忽然开口,打断了白掌门的话,“我最近在宗内遇到了一位姑娘,我总觉得,她和小瑜很像。”


    “嗯?”


    “她叫叶红鱼。”


    叶红鱼,小瑜。


    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声音,特意安排这样一个人,好让我对这一切有所偿还吗?


    “风雨,你太执着了。”


    白掌门面露不忍。


    “像往常一样,进暗室里念一百遍《清心咒》。”


    戚风雨乖顺低下头:“是。”


    白掌门看着自己这名得意弟子的背影,心中又惋惜又遗憾。


    当年他赶到时,现场已经血流成河。


    戚风雨跪在一具罗露的尸体边,低着头替尸体穿衣服。


    他惊异问:“风雨,你杀了冯五公子?”


    戚风雨回头,却只喃喃道:


    “师尊,我真该死。”


    自那天开始,戚风雨在剑道上就再无存进,夜晚辗转反侧,梦里全是那名叫作“小瑜”的女子。


    这是梦魇,也是劫。


    能不能渡过?就看戚风雨这一世人的造化了。


    争夺司命镜的圣战越来越近了。


    整个凌霄宗都忙碌起来。


    赫连师早出晚归一段时日后,就再不怎么出门了,日日在家里陪着叶红鱼。


    叶红鱼不确定赫连师得手了没有。


    明明以前有什么事,赫连师都会在她耳边碎碎念,但自从怀疑她恢复意识后,这种碎碎念就少了很多。


    不过,日常吩咐倒是常有。


    “我在凌霄宗往南五十里的地方买了一座宅子,过两天就把你送过去。”


    “管事的我已经安排好了,是个婆子,她会每天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如果她不尽心,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来找我告状。”


    赫连师一边说,一边温柔抚过她的鬓角,细微的触感让叶红鱼头皮发麻。


    如果她被送走了,那这世上除了赫连师,不会再有一个人找得到她。


    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必须找个人留条后路。


    白灵一直忙着宗内事务,已经很久很久没顾得上来看她了。


    沈少臣瞎了眼,正被大夫们会诊,一时半刻也出不了力。


    唯一可以帮忙的……


    她想到了戚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