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夏想过去把陈最语扶起来，几个护士已经掠过她七手八脚地把陈最语扛回了病床上。陈最语撕心裂肺地喊着同一个字，“滚！”。
陈最语声音越大，柯夏眼睛里的血丝拉得越满。
她见到柯云霄的那一秒就差点疯了。
但她比起初中刚毕业那会，也没那么幼稚了。
血红着眼凝视了柯云霄片晌，理智终于战胜了疯魔。她出声，把声音压进冰窖里：“你跟我来。”
他们从谢纯面前走过去，柯云霄还跟谢纯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一阵风刮在谢纯脸上，他微微发愣地站在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会儿，陈最语几近癫狂的尖叫声才把他拉回现实。
他快步走到陈最语身边，抓住了她在空中胡乱飞舞的手。
察觉到有人，陈最语冷静下来了些。她蠕动着指尖，从记忆里搜索手的主人，片刻后，才不确定地叫：“小谢吗？是小谢吗？”
谢纯回抓住她：“是我，阿姨。”
“你带悄悄走吧。”陈最语胡乱地抓着他的胳膊，语气几近央求：“不要管这里的事了，去哪都行。他阴险狡诈，毫无下限，不要再跟他纠缠了，没有好结果的……”
谢纯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安慰了陈最语几句，等她情绪平稳了点，背过身走出了病房。
垂着头怔怔地忘了地板片刻，谢纯抬起了头，望向医院走廊的深处。那里空洞阴冷，直看得他也坠入深渊里去。
陈最语不知道，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柯云霄之所以找到这里，是因为他谢纯。他们尽力地匍匐前进，而任昌海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柯夏是他的软肋。
太快了，那么快，任昌海就想到要调查柯夏，那么快，就想到了逼他就范的对策。
他发现他严重低估了任昌海。
带柯夏走么？没用的。
只要他在柯夏身边一天，逃去哪里都没用。问题不在柯夏身上，而在他。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直到手心变得汗津津。他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腿走出去，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停驻下来，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按出一个号码。
电话刚拨出去，那边的人就接通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小纯，新年快乐，难得给我来电话啊。”
“是你让柯云霄去逼柯夏妈妈的吧。”他没打算寒暄，直奔主题。
任昌海那儿顿了顿，才笑道：“他只是去看看情况而已。小纯，毕竟我是你的长辈，你有了喜欢的女孩，我总要把把关吧。”
谢纯几乎是蓦地嗤笑出声：“你可真不要脸。”
“小纯，再不要脸也是你逼我的。”那边呵呵地笑。
真有意思，他想。明明是任昌海一步步地蚁食他的一切，到头来却要说是他逼的。不过，这个时候他懒得纠结他的脸皮，这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笔账。
谢纯呼出一口白气，沉默片刻，声线缓缓：“我同意见你，今晚，你说个地方吧。”
任昌海真心地笑了。
“小纯，你终于想通了。”
挂断电话，带着一串地址的消息立时发到了他的手机上。他看了一眼就重新退出来，转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歪？”那边的人哈欠连连：“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怎么能打电话给我呢？”
“我有事找你帮忙。”
“啥事儿？”
“当年在谢氏，我查到有笔账不明白，查了之后发现是任昌海的分公司跟封家的账，他们合力吞了很大一个项目，这应该就是任昌海立足的关键。我现在需要这笔账的明细，你把它调出来给我。”
王薄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久才哼笑了声，回道：“这事儿一被披露出来，我就得帮你兜好大一个篓子啊，搞不好我的心血全白费了，凭什么？凭我妹？”
谢纯垂眸，俯视着地面，一粒小石子在他的脚底被碾来碾去。半晌，他微微一笑：“你还记得你欠我个人情么？”
王薄哈哈地笑起来。
“行吧。”他叹道：“这人情，我认了。”
任昌海约谢纯在一个看着很高雅的餐厅见面。乍一见到谢纯，他就张开了双臂，满面春风地走来：“小纯，欢迎你加入我们。”
谢纯靠在椅背上没有站起来，让他扑了个空。只递过去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你爱吃什么？”任昌海也不恼，专心致志地翻着菜单挑起菜来。
谢纯垂目淡淡地盯着他，看着他翻开了菜单第一页，然后眼神缓缓凝固。
他确信他看到了。
许久，任昌海果然勾了下嘴角，合上菜单晃了晃：“小纯，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纯的眸底迸射出不属于年纪的寒光：“当年在谢氏，为了共同利益我当作没看见，往后我也一样可以当作没看见。但你，从我的世界立刻消失。”
任昌海定定地望了他片刻。
“如果我不呢？”
“我在谢氏有足够的信服力，你知道，只要我愿意，凭着这个，明天你就能落马。”
任昌海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时皱纹挤作一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完美的面具，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谢纯的心砰砰跳着，他勉力镇定下来，神情还是很冷淡。
对面的人，就这样一直笑到牛排上了桌。他拿起刀叉，缓慢有序地切割着刀下的肉。半晌，才在谢纯寒冷的目光里抬起了头，微眯起眸子：“小纯，他们说你没有那么方便就能加入我的团队，说得果然不错，果然谢氏遗风。”
谢纯看不懂他的笑，也不想再纠缠，站起身，转头就要离开。
任昌海还是坐在原地。
只在他转身那一秒，男人慢条斯理的一句话，将他彻底冻在了一步之外。
——“可是小纯，这笔账如果被捅出来了，你那小女友可怎么办啊？”
谢纯只感觉后脑勺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寒凉。
他舌尖抵了牙齿片刻，淡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太可惜了，小纯。”刀尖切割在瓷盘上的声音仍在延续，伴随着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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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不想刺激你的，可你不听话，那我只能继续了。小纯，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封氏新掌权人，跟你那小女友可是情同兄妹啊。”
“你要是把这笔账给披露出去，毁了封薄辛苦经营的一切，那个女生会怎么看你？哈哈……恐怕，会跟你老死不相往来吧。”
话音未落，餐桌猛地一响，是谢纯猛地转身过来。他手掌死死地抓着餐桌，眼底猩红：“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任昌海维持着脸上的淡笑，望了他一会儿。
“你会的。”他低吟着，像魔鬼的诅咒：“小纯，我看着你长大，比你父母更了解你。你不敢赌。”
……
……
氛围像是冻住了。谢纯眼底的血丝越布越满，任昌海也没有动作，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许久，感受到手掌心有些刺痛，谢纯终究先动了。他将手掌抬起来递到眼底，是玻璃碎片嵌入了皮肤，正在丝丝缕缕地往外渗血。
鲜红的色彩刺痛虹膜，他的身形晃了晃。
任昌海的视线从他受伤的手掌缓缓转移，落到他脸上：“小纯，我对你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谢纯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远处的虚空响起：“你想我怎么做？”
“我需要你帮我稳定人心，但我绝对不可能把你留在腹地。这样吧，伦敦那家分公司缺个人，你过去吧。”
“……”
谢纯咬着牙，始终无法回应。
这样的算计和观察，一定蛰伏了很久。任昌海把他算得好毒，把整个谢氏都算得好透。
他已经拿到了新书，甚至明天就要返校。昨天晚上他还在美梦里，跟柯夏坐在同一间教室学习，畅游柯夏所说的，文科神秘的世界。
为什么，今天他会在这里？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睁开眼就会消散就好了。
可他明白，他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美梦，终究会消散的美梦。
愣神的间隙，任昌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纯，早些决定，我忙得很。你不会还有惊喜等着我吧？”
谢纯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紧抿了唇片刻，他压低声线，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淡然平稳：“知道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任昌海有些意外，挑眉：“你说，任叔叔愿意为了你当一回好人。”
谢纯已经张开了嘴，雾气在空中成型又飘散，片刻后，却是重新又闭上了。
“算了。”
他轻轻一声嗤笑：“没有你，她也可以做到。”
……
——
柯夏跟柯云霄斡旋完，身心很是疲惫，她回去，却没找到谢纯的身影，只有坐在病床上发愣的陈最语。
“妈。”柯夏快步走过去，握住陈最语的手：“没事了。我解决好了。”
“啊，是吗。”陈最语仿佛如梦初醒。
“是的，很好解决的。”她把陈最语冰冷的掌心掖进手里：“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你说的，是小谢吧。”陈最语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