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远秋垂首,“是,陛下。”
“人呢?”皇帝转身看他,目光灼灼。
何远秋顿了片刻,壮着胆子道:“回陛下,皇后在……梁王的私苑——兰渚苑。”
本以为皇帝会大发雷霆,可下一刻,龙颜并未震怒,而是出奇的平静。
风暴和雷霆往往积蓄在平静之下,沉默片刻,皇帝忽然爆发出一阵克制的冷笑,“朕就知道……”
他眸中压抑着怒光,缓步走到屏风旁时,从剑架上缓缓抽出一柄利刃。
刃光寒寒,斩碎了怒火的禁制。
猛然转身,他步入画师之间,挥剑劈碎了一副副美人图。
“朕就知道!就知道!”
帝王之怒藏着滚滚惊雷,如乌云般将原本平静的殿宇笼罩。
画师们纷纷搁下了手中的笔,匍匐跪地,躲避着帝王挥舞的利刃。
“哗啦——”一声脆响。
剑刃撞破了装有朱砂的瓶罐,艳红的颜料骤然渐撒,落在破了相的美人图上。
再低眸时,宋时微的素颈皓腕之上,点点鲜红斑驳,如梅花般绽放。
裴玄盯着她颈上渐落的红痕,忽然想起她落下无望崖的那夜。
裴安臣将她带回金华宫时,她身上还挂着他的吻痕。
如今她落到梁王手中,不知眼下是何光景。
“你在兰渚苑……可曾看到什么?”裴玄晲着何远秋,眼中盛着灼灼怒意。
何远秋顿了顿,沉默着看向满殿的画师,斟酌片刻,“臣肯请陛下……屏退左右……”
裴玄似是猜到了什么,震怒的龙颜拧得面目全非。
将剑猛地掷到地上,伴随着“当啷”一声巨响,他逼视着何远秋,怒吼道:“说!”
“臣看到……”何远秋浑身抖了一下,嗫嚅斟酌片刻,堪堪吐出简短的几个字,“二人共浴兰汤……”
话虽短,却不堪入耳。
裴玄一时气血上涌,差点儿没有站稳,好在静立一旁的刘忠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了。
何远秋将头埋回地板上,眼角余光瞥向满殿画师,只见他们一个个亦抖得厉害,不由心生哀怜。
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帝王之家尊严更甚。
这些画师怕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帝的怒音犹如冷酷无情的刀斧,劈向了在场的十二名画师。
“全部拖下去,斩。”
顷刻之间,‘饶命’声此起彼伏。
随着纷杂的惊惧之音消失在大殿上,裴玄扶额坐在屏风前的席上,眼神犀利地看向何远秋,“你速速带兵,去兰渚苑将皇后抢回来。”
何远秋愣了一下,没有动。
“还愣着干什么!”裴玄拂袖,眼中怒火越发灼热,“朕的话没听到?”
何远秋小心翼翼地恭声问道:“兰渚苑是梁王私苑,陛下要臣带禁军去搜……当……以何名目?”
裴玄愣了一下。
以何名目……
总不能以怀疑梁王囚禁皇后为名。
兄弟相争,兄嫂□□。
闹得天下皆知,
大齐皇室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大殿漆黑沉寂,帝王躺在龙榻之上,辗转难安。
噩梦连连,终是汗水浸湿了被褥,他猛然惊醒。
心魔制造的幻境犹在眼前,在方才的梦里,匍匐在地的梁王渐渐抬起头来,用鹰视狼顾般的眼神注视着他。
他含笑着按住剑柄,一步步迈上高阶,从腰间抽出佩剑,将龙椅上的他一剑穿心。
他的血从胸骨与剑缝之中流出,无休无止,染红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梁王横抱着他的皇后,坐在被鲜血浸泡的龙椅之上。
高阶之下,万民山呼。
梦境可怖之极,如一块巨石落在胸口,沉重的压迫感让他窒息。
坐在榻上,他的喘息愈发沉重。
冷汗划过眼角,他微扬起惊惧的眸,环视漆黑的殿宇。
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大殿,没有梁王,亦没有刺穿他心口的利刃。
他心绪不宁,孤家寡人一般坐在被冷汗浸透的被衾之间。
“刘忠……”他声音沙哑,虚弱地唤了一声。
无人前来。
“刘忠!”他烦躁地怒吼。
立时,殿门被推开了,刘忠疾步凑了过来,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粗喘几口气,裴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传令宋海廷,朕要他一月之内将西洲叛贼尽数拿下!”
梁王这把剑,悬在头顶一日,便让他一日不得安宁。
他等不了了,他要尽快安抚西洲!
一旦西洲局势稳定,梁王便再无可用之处!
这把剑,也该折断了。
***
五日后
梁王府
将信鸽放上鸟架,裴安臣坐回席上。
卷开单薄的信纸,他用竹镊夹着纸卷放入药水之中。
白底黑字,骤然浮现。
‘陛下令,一月内,灭靖王。’
萧景初凑到水盂前,看着药水中浮动的字迹,眉心微蹙,“陛下怎会如此急于安定西洲局势?”
夹起纸卷,裴安臣将其置于烛火点燃。火舌舔舐了一尾,迅速包裹住摇摇欲坠的整片软白。
烛花爆开的一瞬,他的瞳中,映出最后一粒灰烬,“皇后在数千禁军眼皮子底下被掳走,此事虽未挑明,可陛下早就疑心到了本王头上,怕是恨不得马上将我碎尸万段。
只不过,西洲靖王带着数万兵力隐于暗处,打算随时复国,陛下忌惮这头野狼,不得不投鼠忌器,留着本王以备战事。眼下,陛下急着收网靖王,怕是对本王的耐心耗尽了,要迫不及待赶尽杀绝。”
轻咳一声,萧景初挥手,将眼下的灰烬驱散,“表哥不该用宋家婢女做替身,此举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陛下,皇后是以宋家婢女的身份走出了北门。对陛下来说,实为挑衅。”
冷笑一声,裴安臣不以为意,“对陛下来说,本王的存在本身就是挑衅。既然陛下迟早要对我要动手,那不如我亲自送他一个动手的理由。”
萧景初抬头看向墙上地图。
幽夜中烛光熹微,难以照亮西洲的昏暗角落。
“表哥西征十年,和靖王棋逢对手。若非西洲国君昏庸,夺了靖王的未婚妻,中了你的挑拨离间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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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也不会失了忠心带兵隐匿而去,终使西洲无将可用,落得国灭的下场。”
收回视线,萧景初讽笑,“靖王是块硬骨头,表哥与他打了十年都难分胜负,那宋海廷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罢了。让他一个月的时间灭靖王?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手中竹镊随手丢在桌案上,裴安臣懒散地倚在凭几上,伸手去抚烛光。
烛光灼热,被他玩弄于掌中。
掌风阵阵,幽微的火光明灭交叠,随着他的节奏,不安地悦动着。
不知何时,他似是玩得乏了,收手时,捡起了案上的狼毫细笔。
在食指长短的纸上落笔片刻,他将纸卷起来,起身走到鸟架旁,将纸塞入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
打开窗,他挥手放走了信鸽。
***
西洲
甘遂边郡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灼灼夭夭,点燃了甘遂的峰峦。
而山峦之下的万人坑里,尸骨堆叠,血水多得溢入了山脚下的清溪,比那覆了满山的杜鹃还要灼眼。
“靖王藏在何处,李太守想起来没有?”宋海廷坐在胡床①上,垂首看着甘遂郡守李佑安,面容冷酷。
太阳毒艳艳地挂在头顶,身后百姓的哭喊声震破了天,李佑安满头大汗,此时觉得阳光像血光,逼得他眼下红艳艳一片,竟些喘不过气来。
“靖王藏身何处……下官真的不知!”捏着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李佑安唇角发白,有气无力地重复道。
“不知?”宋海廷冷眼瞧他,“你是靖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坊间早有传闻,靖王带兵隐匿在甘遂边郡的山林里,因你掩护和接济,才能苟延残喘至今,你说你不知情?”
被逼问了一遍又一遍,李佑安无可奈何地争辩,几乎哭出来,“全系谣言!全系谣言呢!都督且想,靖王的飞翎铁骑三万人马,一日要吃掉多少粮食!我甘遂边郡穷乡僻壤,百姓尚难自足,下官就是想要接济,也没有余粮啊!”
宋海廷不以为意,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马鞭一挥,指了指被推挤到坑边的百姓,道:“再杀一里。”
长矛刺破血肉,伴着绝望的哭喊声,竟显得愈发震耳欲聋,摧人心肝。
李佑安跪在地上,只觉得弯曲的脊背上扛着的,皆是那坑中沉甸甸的血肉。
宋海廷问一遍,他答不出,便要死一里的百姓。
一里的百姓……
数百口人家!
泪汗交织,他唇色愈发苍白,看着宋海廷的眼神中尽是被摧残的意志,“都督!不能再杀了!不能再杀了!”
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坐了一上午,宋海廷心中本就烦躁,又听了许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只觉得甚是聒噪。
这会儿,他开始头昏脑涨,耐心几乎被磨光了。
他一甩马鞭,抽在李佑安身上,厉声道:“那便说,靖王到底在哪儿!”
李佑安头晕眼花,被一鞭子抽倒在地,欲哭无泪,几欲昏厥。
见李佑安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宋海廷低声骂了一句,起身时看向身后的晟远东,“你在这儿盯着,一刻钟之内,他说不出靖王下落,便杀一里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