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九章 陈家村
“朱胜枫……”左良玉咬牙切齿念着这个名字,“你想拿下襄阳?好,我就在这等着你!”
“襄阳城高三丈,墙厚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城内粮草够吃一年,火药箭矢充足。五万老兵,都是跟我多年的兄弟,他们不会降!”
他转身,盯着马士秀:“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襄阳只许进,不许出。四门加派双岗,夜间宵禁。所有将领家眷,为了他们的安全,集中安置在总兵府附近。”
马士秀心中发冷,左良玉不但要防备壮丁,百姓,甚至连他们这些将领也要防备。
将他们的亲人安置在总兵府附近,什么为了他们的安全,分明就是人质!
“还有,”左良玉眼中闪过疯狂,“派人去城外,把方圆十里内的村庄全部烧了!水井填平,树木砍光,粮食抢光!我要让朱胜枫来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帅,这会不会太……”
“照做!”左良玉咆哮,“现在就去!”
马士秀不敢再劝,躬身退出。
等所有人都出去,左良玉瘫坐在椅子上,回忆着这么多年的种种!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兵的时候。那时他也恨过欺负百姓的官军,发誓要当个好兵。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是升官之后?是拥兵自重之后?还是觉得乱世之中,仁义活不下去之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现在回头,后面是万丈深渊。往前走,前面是刀山火海。
四月二十三,朱胜枫率四千六百振明军抵达襄阳东三十里。
此处便是陈家村。
周岱利策马来到朱胜枫身侧:“殿下,前方便是陈家村。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是左军最早劫掠的村庄之一,全村一百二十余户,几乎家家遭难。”
朱胜枫点头:“进村。”
大军在村外三里扎营。朱胜枫只带周岱利及二十名护卫,骑马进村。
四月的田野本应是翠绿的,但陈家村外的水田荒了大半,秧苗枯死在田里,杂草丛生。
越往村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黄土垒的房屋,十间有八间门板被踹烂,窗户纸撕破,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有些屋顶被掀了瓦,有些院墙被推倒。墙角堆着烧剩的柴火灰烬,几只野狗在废墟间刨食,见了人也不躲。
村中空地上,几个老人蹲在石墩上,眼神空洞。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饿得直哭,她也只是木然地摇晃着,没有奶水喂。
朱胜枫下马,走过一段土路。
忽然,他停住脚步。
村西头一棵歪/脖子枣树下,坐着一个女人。
她三十出头,头发却已花白,散乱地披着。
身上的蓝布衫满是泥垢,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中衣。
她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眼睛直直望着村口方向,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朱胜枫走近几步,听清了她的话。
“小翠……狗蛋……娘给你们报仇……杀了那个独眼……杀了左良玉……都杀了……都杀了……”
她反复念着这几句,声音沙哑低沉,像磨钝的刀在石头上蹭。
“殿下,”周岱利低声道,“这便是陈张氏。锦衣卫卷宗记载:其夫陈大壮三年前病故,有一女小翠,一子狗蛋。左军劫掠陈家村时,其子被一个独眼什长砍断手臂,当场身亡。其女被掳,至今下落不明。陈张氏本人……自那日起便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朱胜枫没说话。他走到张氏面前,蹲下身。
张氏没有看他,依然直直望着村口,重复着那几句话。
“大婶,”朱胜枫轻声开口,“我是朱胜枫。”
张氏的念叨停了。她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聚焦在朱胜枫脸上。
“朱胜枫……明王殿下?”她声音沙哑。
“是。”
张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扔下菜刀,重重磕下头去。
“殿下!殿下!”她磕得额头渗血,声音嘶哑,“民妇求您!杀了那个独眼!杀了左良玉!给狗蛋报仇!给小翠报仇!民妇给您磕头!磕一辈子头!”
朱胜枫扶住她:“大婶,我答应你。作恶之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张氏抬起头,满脸涕泪:“真的?”
“真的。”
张氏又笑了,笑中带泪:“好,好……民妇等着,等着看那畜生怎么死……”
她忽然又恍惚起来,捡起菜刀,抱着缩回枣树下,继续望着村口,继续念叨:“小翠……狗蛋……娘给你们报仇……”
朱胜枫站起身,脸色沉得像灌了铅。
周岱利低声道:“殿下,陈家村遭难者,不止张氏一家。锦衣卫初步访查,全村一百二十七户,被抢粮者一百零九户,被抢钱财者八十三户,有家人被抓壮丁者六十一户,有女眷被掳者……”
他顿了顿:“三十二户。”
朱胜枫闭眼,深吸一口气。
“传族长来见。”
族长陈旺是被两个村民搀扶来的。这个曾经在陈家村呼风唤雨的大地主,如今也落魄了。
绸缎袍子皱皱巴巴,腰间的玉佩没了,拇指上的玉扳指也没了,脸上一块青一块紫,走路一瘸一拐。
他见到朱胜枫,立刻扑通跪下,嚎啕大哭。
“殿下!殿下可要给草民做主啊!”陈旺膝行上前,“左良玉那狗贼,纵兵劫掠,把草民家抢光了啊!”
“五百石粮食,一千三四百两银子,还有绸缎铜器,全抢光了!草民的儿子在襄阳当差,如今生死不知,草民……”
他哭得涕泪横流,额头在泥地上磕得砰砰响。
朱胜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旺哭了一阵,发现朱胜枫毫无反应,渐渐收声,讪讪地抬起头。
“殿下……”
“陈旺,”朱胜枫开口,声音平淡,“你家被抢,确实可怜。但锦衣卫告诉我,你放高利贷,强买民田,逼人卖儿卖女。”
“去年陈张氏的儿子狗蛋生病,张氏向你借一两银子,利滚利不到一年就成了二两。你说年底不还,就拿她闺女小翠抵债。”
陈旺脸色煞白。
“这些事,有吗?”
陈旺嘴唇哆嗦,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你被左军抢,是被更大的恶人抢。”朱胜枫道,“这不代表你不是恶人。”
陈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