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七章 罄竹难书
“军爷!那是救命粮啊!”张氏扑过去想抢回米袋,被独眼汉子一脚踹开。
“救命?老子的命谁救?”独眼汉子掂了掂碎银子,“就这点?还有没有?”
“真没了!真没了!”张氏磕头如捣蒜,“军爷开恩,给孩子留条活路……”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动静。小翠听到母亲被打,忍不住探出头来。
独眼汉子眼睛一亮。
这姑娘虽然面黄肌瘦,但眉眼清秀,好好养养绝对是个美人坯子。
“哟,还藏了个丫头。”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带走!”
“不!”张氏尖叫着扑上去抱住独眼汉子的腿,“军爷!她是我女儿!她才十三岁!您行行好……”
“滚开!”独眼汉子又是一脚。
张氏被踹得仰面倒地,嘴角流血。但她立刻又爬起来,死死抱住汉子的腿:“军爷!求您了!您要什么我都给!别动我女儿!”
“娘!”小翠哭喊着想冲出来,被死死拉住。
独眼汉子不耐烦了,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一个兵丁上前拽小翠,另一个去拉张氏。
“放开我姐姐!”狗蛋突然冲出来,一口咬在拉小翠的兵丁手上。
“啊!”兵丁惨叫一声,松开手,手上已经见了血。
“小杂种!”兵丁大怒,抽出腰刀。
刀光一闪。
“狗蛋——!”张氏撕心裂肺地惨叫。
狗蛋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溅。孩子倒在地上,连哭都没哭出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断臂,又看看母亲,然后晕了过去。
“狗蛋!我的儿啊!”张氏疯了般扑过去,抱住儿子,用手死死捂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小翠瘫坐在地上,已经吓傻了。
独眼汉子皱了皱眉,但随即恢复冷漠:“自找的。带走!”
兵丁拽起小翠就往外拖。
“娘!娘救我!”小翠凄厉地哭喊。
张氏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看着被拖走的女儿,整个人如坠冰窟。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却动不了。
她就那么跪在地上,抱着儿子,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外。
屋外,陈家村已成人间地狱。
家家户户被洗劫一空,粮食被抢走,值钱的东西被拿走,青壮男子被强拉去当兵,年轻女子被拖走……
陈旺拄着拐杖站在自家废墟前,看着这一切,忽然仰天大笑:“报应!都是报应!你们笑我?现在轮到你们了!谁都跑不了!谁都跑不了!”
笑声凄厉如鬼嚎。
夕阳西下,将陈家村染成血色。
断壁残垣间,躺着几具尸体——有反抗被打死的,有被抢走粮食后撞墙自尽的,有女儿被拖走悬梁的……
张氏抱着狗蛋,坐在自家门槛上。儿子的血已经流干了,身体渐渐冰冷。她眼神空洞,望着村口的方向——那是女儿被拖走的方向。
她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坐着。
直到天黑,直到月升。
直到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
而陈家村,已经死了。
张氏轻轻放下儿子的尸体,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灶台边,摸出那把生锈的菜刀。
她就这么在月光下,磨着自家的菜刀!
……
汝州军营,中军大帐。
烛火摇曳,映照着帐内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朱胜枫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厚厚一摞密报——全是各地锦衣卫送来的急件。
他看完最后一份,猛地将密报摔在桌上。
纸张散落,露出上面触目惊心的字句:“襄东陈家村,村民陈张氏,幼子断臂身亡,女被掳……”
“南漳县三村遭洗劫,粮绝,已现人相食……”“左军强征壮丁,不从者立斩,累尸于道……”
“禽兽!”朱胜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帐中一片死寂。众将屏息,他们都感受到了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怒意。
夏完淳最先忍不住,少年人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殿下!左良玉这恶贼!纵兵劫掠,屠戮百姓,简直丧尽天良!请殿下立刻发兵,诛杀此獠!”
苏文远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拿起一份密报,那是襄阳府的情况汇总。
作为曾经的襄阳知府,那上面的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数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殿下……老臣……老臣……”他声音哽咽,“襄阳百姓何辜?竟遭此大难!左良玉这畜生,以前就常杀良冒功,纵兵为祸,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老臣恳请殿下,速速发兵,救民于水火啊!”
阎应元沉声道:“殿下,左良玉如此倒行/逆施,已失尽民心。我军若此时进兵,必得百姓拥戴。每拖一日,便多千百百姓遭难。救民如救火,不能再等了。”
陈明遇、冯厚敦也纷纷点头,面色悲愤。
然而武将这边,却有不同看法。
许忠抱拳道:“殿下,末将知百姓遭难,心如刀绞。可我军现仅一千六百人,左良玉号称十五万大军,虽多乌合之众,但人数悬殊太大。若贸然进兵,被其以人海围困,恐难脱身。”
朱吕克接口:“许将军所言极是。王忠山将军的五千人刚至武汉,北上襄阳还需数日。朱兴、郑成功的三千人尚在徐州,到此更需七八日。此时出兵,实为险着。”
罗建也道:“殿下,末将非畏战,左良玉虽暴虐,但其拥兵十余万是实。我军虽精锐,以一当十尚可,以一当百则危。还请殿下暂忍数日,待援军会合,再一举破敌。”
帐内顿时分为两派。文官们主张立即进兵,拯救百姓。武将们主张等待援军,稳妥为上。
朱胜枫沉默着,目光扫过众人。
他理解文官们的悲愤,那些密报上的文字,连他看了都怒火中烧,何况这些心系百姓的臣子?
他也理解武将们的谨慎,一千六百对十五万,这差距太大了。左良玉的兵再不堪,堆也能堆死人。
可是……
他又拿起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最新的消息:左军已开始强征妇孺充作营妓,不从者当场格杀。襄阳城外已出现“饿殍塞道,易子而食”的惨状。
每拖一天,就是几百条人命。
朱胜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许忠、朱吕克、罗建听令。”
三将立刻站直:“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