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六章 百姓的噩梦
襄阳城东三十里,陈家村。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百来户人家,黄土垒的房屋,村外是成片的稻田,本该是充满希望的时节。
村西头最气派的宅院里,陈旺正坐在堂屋里抽着水烟。
他是陈家村的族长,也是最大的地主,家里有良田上千亩,儿子在襄阳城里当九品小官。
此刻他心情不错——前几日儿子托人捎信,说左良玉大帅要讨伐奸臣,还升了他的官,强调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让他再凑些银子送去。
“老爷,外面来兵了!”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
陈旺放下水烟:“慌什么?定是大帅的人来收粮饷了。快去准备,把库里的粮食搬些出来,再取一百两银子。”
他整了整衣袍,走出堂屋。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兵丁,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什长。
“这位军爷,”陈旺拱手笑道,“辛苦了。粮饷已经备下,请军爷……”
话没说完,那什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陈旺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备下?谁让你备了?”什长啐了一口,“老子他妈不会自己去拿!”
他一挥手,兵丁们如狼似虎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声、瓷器碎裂声、女眷尖叫声响成一片。
“军爷!军爷手下留情啊!”陈旺爬起来,抱住什长的腿,“我儿子在襄阳衙门当差,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什长冷笑,“那就更该多捐点!大帅说了,所有官员富户,都要为剿贼出力!你家有多少存粮?多少银子?老实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我……我……”陈旺脸色发白。
什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说是吧?来人,搜!掘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兵丁们更加卖力。粮仓被打开,一袋袋粮食被搬出来。地窖被撬开,一箱箱银子被抬出来。连床板都被掀开,墙缝都被掏过。
院子里很快堆起了小山。粮食至少五百石,银子一千三四百两,还有不少绸缎、铜器。
什长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些?还有没有?”
“没了!真没了!”陈旺哭喊,“军爷,给小人留条活路吧……”
“活路?”什长一脚踢开他,“大帅在替天行道,你藏着钱粮不捐,就是通敌!要不是看你儿子在衙门,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他转身对兵丁们下令:“全都搬走!一粒米都不许留!”
兵丁们开始装车。陈旺瘫在地上,看着多年的积蓄被一搬而空,老泪纵横。
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都是陈家村的穷苦百姓,平日里受尽陈旺的欺压——高利贷、强买田、欺男霸女……此刻见陈旺遭殃,不少人暗中叫好。
“活该!这老东西也有今天!”
“左大帅真是替天行道啊,专收拾这些为富不仁的!”
“就是,只收富人的钱粮,不收咱们穷人的,左大帅是好人啊!”
人群中,张氏搂着一双儿女,也默默看着。
她三十出头,但常年劳作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丈夫陈大壮三年前病死了,留下她和十三岁的女儿小翠、八岁的儿子狗蛋。
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年年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粮,全靠她给人缝补浆洗勉强糊口。
看着陈旺的惨状,张氏心中却是解气。去年狗蛋生病,她向陈旺借了一两银子,利滚利现在还欠着二两。
陈旺放话说,年底再不还,就拿小翠去抵债。
现在好了,陈旺自身难保。
“娘,”小翠小声问,“这些人真的只收富人的钱粮吗?”
张氏点点头:“应该是吧。咱们家什么都没有,他们不会来的。”
她拉着儿女往回走。日子虽然苦,但至少还有盼头——等稻子收了,交了租子,剩下的省着吃,总能熬过去。
她不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
又一队兵丁来到陈家村。这队人和上次那队完全不同——衣衫褴褛,不少人连件像样的棉甲都没有,衣服上打着补丁,手里拿的兵器也五花八门。
有锈迹斑斑的腰刀,有缺了口的柴刀,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一看就是老兵痞。
“挨家挨户搜!”他哑着嗓子吼道,“大帅有令,每家每户都要为剿贼出力!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人出人!”
村民们慌了。上次那队兵只收了陈旺家,大家都以为没事了,没想到……
“军爷!军爷饶命啊!”一个老农跪在地上磕头,“家里就剩半袋米了,那是救命粮啊……”
“救命粮?”独眼汉子一脚踢翻老农,“老子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家享福?拿来吧你!”
兵丁冲进屋里,很快拎出半袋糙米,还有几个铜板。
“就这点?”独眼汉子皱眉,“搜!仔细搜!”
屋里被翻得底朝天。炕席被掀开,灶台被扒开,连墙角的老鼠洞都被掏了。最后又找出几斤杂粮,一罐咸菜。
“穷鬼!”独眼汉子啐了一口,转向下一家。
惨剧开始上演。
有户人家藏了只下蛋的母鸡,被兵丁发现,抢走鸡不说,还把主人打得头破血流。
有户人家的女儿躲在柴堆里,被揪出来,兵丁看她有几分姿色,当场就要拖走。父母跪地哀求,被几脚踹开。
哭喊声、哀求声、打骂声,响彻整个陈家村。
张氏家是村东头最破的茅草屋。她听到动静,赶紧把小翠和狗蛋推进里屋:“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话音刚落,门被踹开了。
三个兵丁闯进来。为首的正是独眼汉子。
“军爷……”张氏跪下来,“家里真什么都没有了,您行行好……”
独眼汉子环视四周。家徒四壁,除了土炕、破桌、几个陶罐,确实什么都没有。
“搜!”他下令。
两个兵丁开始翻找。炕席掀开,没有;陶罐倒空,只有几把野菜;墙角柴堆扒开……
“头儿,找到点粮食!”一个兵丁从灶台后面拎出一个小布袋。
那是张氏藏的最后一点米,大概三四斤。
“还有这个!”另一个兵丁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十个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子——那是张氏攒了两年,准备还给陈旺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