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裹挟着细雪拂过面颊，元楹楣欢腾了一夜心绪，在此刻骤然降温，面颊上的雪不一会儿便融化，如泪一般从眼角滑落。
元楹楣抱着包起来的换洗的衣物，用脸贴近，轻轻擦去雪水，脸埋进衣物的那一刻，再也装不出平静与淡定，眼泪无声崩溃。
风雪里，她静默了很久，觉得自己不该哭得那么难看，本该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念想，要么利用，要么沉沦，她认为自己一直以来想得很清楚，却偏偏生出贪念，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可她要的仅仅是今夜而已。
站得太久，双腿僵地渐渐没有知觉，越想越觉着生气，她顷刻间想通，说话不算话的男人糟糕透顶，没什么好留恋的。
元楹楣最后擦了眼睫的泪，面上风干的泪痕紧绷得厉害，她轻轻低头擦去多此一举的口脂，转身往养济院里去。
忽然听到清脆的口哨声音，从街巷的有暗处传来。
元楹楣循声望去，在养济院侧面的院墙处靠着人，陈旧的军靴，缀着动物毛的衣摆，波浪似的卷发半束，两腿交叉了，散漫地靠着乌砖院墙，昏暗灯火中，他蓦地抬眸，一闪而过的微光。
不需要看清脸，元楹楣转身继续往养济院里去，步子跨得越发急。
所以他故意吹灭了灯火，在暗处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明明说好一同回去，他一定是中途打了退堂鼓，不愿面对罢了，她绝不想理会。
白佑霖急了！
起初一定一定是下定了决心的，可走了几步又安不了心，万一她追出来，被人捋走了怎么办？只得躲进巷子里，暗中观察。
好在她也不傻，察觉到外头没人，也不乱跑，只是在门边站了好久好久，好似还在哭。
白佑霖良心受到了谴责，几番犹豫纠结，在巷子里来回踱步，心里隐隐气上了，她是不是该往巷子里瞧一瞧，明明只是灯火照耀下的一线之隔，想了半天自己都觉得这气像是无力取闹，以前和丹儿处的时候，怎么就没这种莫名其妙的发疯呢？
他在探究，此刻究竟是个什么心态。
他很明确他不行不能不想要，做出了的事就跟脑子抽风一样，比如此刻，朝人吹了个口哨，人家姑娘转身就走，给他吓得脑子一抽就追上去了。
还好他腿长，在她关门时将手伸进门缝里去，夹得他嗷一声叫唤。
元楹楣置若罔闻，狠狠关门，夹得人压抑着声音直呼痛，“陈七！我错了！错了啊！”
“姑奶奶，你轻点！”
实在关不了门，元楹楣门栓一丢转身就要回房，奈何那手臂实在太长，分明跨出了两步，还是被他逮住了，他将门推开，猛地将人一拽，元楹楣被他生生拽出了门去。
元楹楣忍不住骂人，“自己说的话还能不算数！呵！真是出息！放开我！我瞧不起你！”
“我那是捉迷藏！”白佑霖拖着人往外走，“你没玩儿过？”
“得了吧！强词夺理，无耻之徒！”
也不知她这个头，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用腿死死蹬着地，地上的灰土都堆成尖儿了！白佑霖以前帮人杀猪也也没觉得那么难按啊！
他蓦地一放手，元楹楣忽然没了平衡，一屁股往地上坐去，他极其敏捷地伸手一捞，将人打横抱起，“嘿嘿！”
“嘿个头……”气得元楹楣心口哽着一团气，“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我看透你了白佑霖！”
“既然你看不惯我，我明日就走！你说我要造反，我就真去造反，如你所愿！”
白佑霖笑着，并没有回应这话，走到街角发现有人在寒风中支着炉火，在卖什么吃食，他顺势转移了话题，“要吃吗？”
元楹楣嗅到了一阵香味，香味似烤年糕，有焦糊的米香味，今日光给龚奈切肉，她自己没得吃，饿了，“要！”
白佑霖还以为她会继续说些七七八八的气人话，哪知她那么坦率，胸腔里愉悦流转，他轻笑出声，“哼，这么贪吃，以后人牙子一个糖就骗走了。”
“少废话！”元楹楣听不得这种话，分明就是为了他的宴席，因为他没有吃上饭的，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付钱！”
白佑霖将人放下来，伸手掏兜，一文没有，送她回来时想着不路程不远，不会用到钱，哪里知道还有这茬。
元楹楣看他手伸进兜里便僵住了，冷冷嗤笑一声，“要你有什么用？”
白佑霖语塞。
她自己掏了钱，递给支摊子的阿婆，“阿婆，我要一个……两个，不，三个！”
“三个能吃完么？”白佑霖疑惑。
“你不要吃啊？”她话里始终有一点怨气。
“我就知道你是心疼我的。”白佑霖笑着调侃，“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姑娘了。”
元楹楣皱眉，实在太肉麻了，还有个阿婆听着，她一张脸无处搁，连忙转移话题，问那阿婆，“怎么这个点还在摆？平日不都白日摆么？”
这两个年轻人在面前不知羞耻，阿婆笑得意味不明，却不戳破，“以前我也是晚上摆。只是这一年都去打仗了，晚上赚不了几个钱。现在兵蛋子们回来了，我又开始晚上摆。”
“哎哟，生意大不如前咯……”
元楹楣道，“怎的？”
“人少了呗，听说少了十万大军。”
这话让二人同时沉默，谁都不愿意触碰这样的话题。
阿婆还在感慨，“以前我生意可好了，都是些十来岁的兵蛋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天能吃不少，晚上饿了就来找我烤粑粑，今年嘛，那批兵娃子一个都见不着了……”
阿婆说话间，两人都蹲在了火炉子钱，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一样的火光将他们的脸照得通红。
白佑霖听得抬不起头，那十万大军怎么没的他比谁都清楚，回来一个多月他才稍微缓过神来，并不知怎么抚慰阵亡战士的家人，此刻努力去安慰阿婆，“至少以后不用担心达鲁人进犯了。”
阿婆沧桑地笑了，“是咯，人还是要看开一点，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以前虞国的时候，我们哪里敢夜里出来摆摊！那些恶吏见了你的摊子一脚就踹过来，告官也没用，狗官比狗还要狼心狗肺，自己儿子犯的事儿，抓我孙子去顶罪，要我说啊，这梁国比虞国好……”
这下该元楹楣抬不起头了，心里颤颤的，慌不择路低下了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生怕让人看见那眼里的心虚。
白佑霖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应和道，“日子好过了就行！一直那么苦还得了。”
“是喔！”阿婆烤好了三块粑粑，递给二人，白佑霖接过时，烫得在手里直抛。
他搂着元楹楣躲去了黑暗的街角，递了一块粑粑给她。
直到没入黑暗，元楹楣才松了一口气，不然她好像真没脸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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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粑粑，此刻将粑粑含进嘴里，淡淡米香味儿混着泪水的咸，别有一番滋味。
白佑霖伸手给她擦眼泪，“如果我以前知道公主会为老百姓流眼泪，我说不准就不会去屠万春园了。”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嘴里嚼着东西也忍不住骂人，从前什么宫廷礼仪，早就荡然无存了，“我又不是公主，眼泪值几个钱。”
“好好好，你不是。”白佑霖也咬了一口，又想起那阿婆口中说的兵蛋子，有一批兵年纪确实很小，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兴许只有八九岁。
当初征兵的时候新朝承诺他们爵位钱财，家里穷的就把孩子送来，八九岁当成十三岁，底下的人为了完成任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送到帛蓝城时，也懒得送回去，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到了战场上，最先死的不就是这些孩子嘛。
黑暗里，他默默掉了一颗眼泪，没让她察觉，就着吃粑粑的声音将哽咽掩下去了，“我也不喜欢打仗，但我好像还挺适合打仗的。”
“谁说的这话？”元楹楣一口接一口，也用吃得粗鲁的声音掩饰哽咽。
“大哥，二哥……”
“他们会不会拿你当刀使呢？”
白佑霖对她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话她绝不是唯一一个说出口的，张栩说过，流言蜚语也有，甚至在听到某些传言时，他自己也这么想过。
但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对元楹楣道，“我很庆幸我是这把刀。”
元楹楣心头一紧，捏紧了手中剩下的半个粑粑。
他继续道，“一来我证明了我有本事，让家人不必过那东躲西藏的日子。”
“二来，大哥也好，二哥也好，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是个笨人，搞不懂那些算计，但我直觉很准，就像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善良的姑娘，二哥也是个善良的人，且很聪明，他适合做皇帝。”
元楹楣喉头忽然哽住，努力吞咽，却发现那么的难。
萧臻简适合做皇帝。
这大概是她听过最绝望的话。
白佑霖说的是适合，并非任何意气用事，讲求兄弟情义的一己之私，而是中正的道理。
元楹楣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显得那么无力，想骂人，又显得她像个无能狂怒的落败者，最终将话咽了下去。
白佑霖忽然拉起她的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让你国破家亡，所以我让你走，不管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担着。”
“元楹楣，我笨拙，我不识字，说不出多有道理的话，但你是丹儿以后，我头一个喜欢的姑娘，我舍不得……”
他忽然泣不成声。
“我恨极了虞国，我恨虞国让我娘我姐丹儿过得那么苦。”
“我不能容忍……我喜欢上一个前朝公主……”
“可你又是个极好的姑娘……”
元楹楣实在听不下去了，心抽痛得厉害，故作轻松地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极好？哪里好，不必如此抬举我。”
“你就是很好。”
可他不能。
元楹楣没话跟他讲了，她谢谢他的夸赞，但二人决不能触及到那满目疮痍的心底，那里是万丈深渊，连元楹楣自己都不敢凝望。
她只能道，“我不是元楹楣，我只是陈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