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的愤怒并未消散,只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堵住了口,看着士兵匆匆忙忙打身前而过,一个都不带理他,他一时觉着,练了这么多年的兵,都白练了,竟无一人在意军令。
却又觉着,是一群好兵。
倘若从前虞军也是这般,明辨善恶,是非分明,那当不会有人造反吧,他又何须在这里将自己撕成两半,备受煎熬。
有个士兵凑到他面前,“将军,缠带没有了。”
真是好理直气壮,他们都不记得违抗军令了吗,白佑霖忍了又忍,最后只咬着牙道,“知道了。”
副将随后跟上来,“将军,刺史大人那儿的事要怎么交代!还要去搜查吗?”
“还搜个啥啊!”白佑霖尽量在忍,“去通知刺史潘玉彦张栩搜捕搁置!”
“让潘玉彦别闲着,去城里头买缠带,去武库署调伤药,问刺史有没有干粮储备!”
“再迅速通知张栩回来坐守扎营地,周转城里运来的物资!”
白佑霖一口气说了好长一串儿,转头朝那些士兵问,“龚奈在哪个地方?”
“在山里头!听说山里头塌了!程芸陈七姑娘都在里头!大部队也在里头!”
此处地处西北,黄土疏松,山高谷深,坡度陡峻,大震过后必有小震,见鬼了,白佑霖只得心急火燎往山里头赶去!
越往里走,越觉得这山深不可测,天只剩下一线,像随时会塌下来一般。
临到村落聚集的地方,更是哭声一片,哭得人心颤。
彼时,元楹楣正拿着根结实的木棍在垮塌的土堆中刨土,她也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一边挖一边问,“有人吗?有人没?”
挖了许久也没有响应,明明他们说这里有屋舍,元楹楣越挖越失望。从昨夜起就没吃东西,也没喝一口水,此刻头昏眼花,力竭时歇了一会儿。
蓦地听见石头土堆中传来一声呼喊,“救救我……”
声音极其虚弱,元楹楣赶忙朝周遭士兵大喊,“这儿有人!”
龚奈和程芸就在不远处,都在搜寻生命的迹象,一听到她的声音,赶忙围了过去,几人一起挖,将零碎的散石撬开后,剩下的全是大石头,和架起石头的房梁柱。
几人从废墟缝隙里瞧见一个女人散乱的长发和束发的布带,元楹楣隐约看见那手指在动,惊呼道,“在动在动!还活着!”
那女子被房梁压住了,房梁很粗,要么用锯,但此刻为数不多的锯都在人手里人。要么挪开大石,龚奈是个断臂的,伤势还没好完全,加上体块大,不适合钻洞,他原本想下去,程芸争抢着道,“我下去试试!”
元楹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便没劝了,只是观察着情况,提醒程芸,“不要碰到那边的石头,会塌的。”
程芸转头望去,“有点难啊。”
几人合计一阵,又刨了些石头,程芸才小心翼翼从洞口钻进去。
忽然,她被一只大手提住了后领,而后腾空而起,她懵了一瞬,抬头望去,白佑霖面色不悦地将她丢到了平地上,二话不说,自己弯腰钻了进去。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直到他半束的长发,拂过元楹楣的肩头,她才猛然回神,“你怎么……”
白佑霖看都没看她一眼,周身愠怒气息莫名让人胆寒,洞口三人面面相觑,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违抗了军令,一时不敢说话。
元楹楣尤其心虚,选择调走他全部兵力时,她已然料到结果不会很好,也没有任何一个将军,或是皇帝,能容忍手下的兵不听自己的。
但她毅然决然的做了,没有一丁点退路。
虽然三人为违抗军令而心有余悸,可此刻人命关天摆在面前,谁都没有犹豫,提醒白佑霖,“那边的石头不能碰到!不然大石头会塌!”
白佑霖一声没应,他自己建过房子,哪一块桥着哪一块他看得很清楚,且他估量过那大石的重量,他承受得起,于是胆子大起来,挨个将碎石递出洞口。
取了几块石头后,那块大石果然松动,轰然倒塌,吓得上头几人一阵尖叫,说不出话来,“啊啊啊……”
“哥!你没事儿吧?”
元楹楣把头往洞里探,脖子都伸出二里地了,没听见里面的动静,轻轻唤一声,“白白佑霖?”
里头传来一声带怨带恨带怒带烦的浑厚声音,“没死!”
上头几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元楹楣问道,“里头怎么样啊?”
久久无声,又不回答了,外头的人不知他是赌气还是没气,隔一会儿问一下,“没事儿吧?要不要喊人来?”
白佑霖正咬着牙跟石头角力,被他们喊得心烦,却又觉得她此刻或许是不是有那么一点担心他。片刻后,他耻笑自己一声,她若有心,不可能煽动他的兵,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自己骗自己。
他内心生出生出一团熊熊燃烧的怒气,一口气将石头搬起,滚到了一旁。
石头下有好几根木梁,撤开后,底下竟有三人,一个母亲护着两个孩子,那母亲的腿被木梁压断了,几乎变了形,奄奄一息,嘴里喃喃着,“救救我……”
白佑霖忙回应,“立刻救你出去!别慌!”
话音落下,那女子才喃喃出了后半句,“……的孩子……”
一句话,分两半。
白佑霖迅速将人捞起,身下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他探了探鼻息,大一点的孩子还活着,婴儿可能是在母亲胸下压太久,或是呛了灰尘,体温尚在却没有呼吸。
他眉头紧拧,抱起婴孩使劲拍了拍背,又清理了口鼻间的尘土,忽然之间,闭过气的婴孩哭出了声。
白佑霖长舒一口浊气,他在想,自己有没有错,怀中这个婴孩,若是晚一步,一定救不活。
伸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才将三人一一背出去。
白佑霖出去后一句话都没说,沉默的气息让三人战战兢兢,更不敢主动跟他说话。
这个村落,比想象中要惨烈多了。
他经历过一次很小的地震,在夜饭时,忽然灯油摇晃,晃得火苗忽明忽暗,娘亲高声一喊,“是不是地龙来了!”
那年他八岁,三妹刚刚出生,娘亲是跟个傻子男人生下的三妹。
意识到地震一来,娘亲迅速让他们几个钻到桌下,她一个人展开双臂,将所有人护在了臂弯中,包括他,姐姐,三妹,以及那个傻子男人。
好在那一次灾情并不严重,不然辛辛苦苦糊的土墙,又会垮塌。
此刻遍地尸骸的模样,让他生出后怕,忽然后悔,当初伸开臂膀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娘亲。
这些闪回的记忆充斥着救人的间隙,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不知不觉间取代了他们不遵军令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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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陈七的决定是件好事。
已是黄昏,张栩安排人送来了吃食,以及可以饮用的水,运送的士兵送完物资,将伤患背出去,置于安全的地方以养伤。
救援的士兵累了一天,此刻竟也有些吃不下,纷纷沉默,自顾自地嚼干粮。
只有程芸,龚奈,元楹楣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程芸心慌道,“怎么办?他不说话!”
元楹楣不禁往白佑霖坐着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低着头,情绪低沉,心里突突的跳,“我们是救人性命,不必如此慌张。”
“话虽这么说,可到底是违抗军令啊。”程芸怕极了。
龚奈却呵呵笑了,“没事儿,我做的决定,要罚也是罚我。”
“那可不行!”程芸和元楹楣同时道。
程芸气呼呼地怨,“我现在不遵军令,让白佑霖拿了错处,他更不给我官当了!”
元楹楣直点头,“是啊,是我让都统调兵的,当时已经说好我来担责,龚都统总不能让我失信。”
龚奈道:“你们也不是军人啊。”
“不是军人也要担责!”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两个人异口同声,叽叽喳喳,“不管了,到时候你就说我忽悠的。”
元楹楣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一来是疏导白佑霖的怨气,二来是积攒士兵的信服,哪怕她是女子身,但能为众人承担,以后一定会收获几分信誉。
人多的地方,一是重钱财,二是重信誉,二者相辅相成,她没办法明面上给军队发钱,便只能从信誉上下功夫。这些信誉看起来虚无缥缈,关键时候却是说得上话。
她倒是很想挨这顿罚。
怕就怕,白佑霖不给她任何积攒信誉的机会,直接一刀抹了她脖子,她有点怕,却是想着有潘玉彦的圣旨。
妙啊,这时候圣旨又成了保命的东西,她忽然又有了周旋的自信。
程芸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径直跑过去问白佑霖的话。
龚奈吃饱后,看着自己包扎的胳膊渗出了血水,又沾满了黄土,缠带也松松散散,他用嘴叼咬着,想要更换缠带。
元楹楣瞧见了,自然而然搭把手,替他将脏污的缠带换下,反复未愈的伤又渗出了一点脓液,她看着都难受,于是用嘴吹了吹。
白佑霖又瞧见了。
她手上镣铐还在,只是中间断掉了,却是对龚奈温柔至极,小心翼翼,缠带一圈又一圈地绕,真是郎情妾意,脑子抽筋。
怪不得她对龚奈那么殷勤呢,人家可以调兵,还敢替她违抗军令。
他一双眼冷寒森森盯着那二人。
程芸唤他好多声都没有反应,不禁推了推他的胳膊,“哥,你听见我说话没!”
白佑霖什么也听不见,只用冷硬的语气问程芸,“陈七不是被锁起来了吗?她又为什么会跟村民一起?又为什么会求你们为她违抗军令!”
程芸想起今早上的场景,她和龚奈都想过,只是情况紧急,二人都没提罢了,程芸狡辩道,“我们是想着救人嘛!哥你也看见了,这些人实在太可怜。”
“你们就没想过她有别的目的?”白佑霖冷冷道。
程芸一抽气,想起来了,昨天傍晚她鬼鬼祟祟的看地图,明明锁在帐篷里,却从外面归来。
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也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