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赦的脑子空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生出能供回应的话来,陈出自己的过错,却又忘了避开菩萨的眼:“我放过了一个人。”
还没说完,他又改口,说起与这完全相反的话来:“我是恶鬼。”
宁不救听着他这颠三倒四的话,都有一瞬怀疑是她身上搁着的毒药不小心让他吃了,才把人弄成这样。
想给人把脉,瞧见那结结实实的护腕又放弃了念头,上手把人衣领往下拨了拨,摸着人迎脉跳动如常才略松了口气。
应无赦自始至终只看着她,甚至在她按上颈间时又仰起了一点脖子。但宁不救可不觉得他这是配合医治,反而觉得他是要引颈受戮。
她蹙眉,开口确认他的神智:“应无赦,我是谁?”
“神医。”
“那你是谁?”
“恶鬼。”
宁不救看着他凄然到决绝的神色,心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两息,“世上没有鬼。”
应无赦没说话,但瞧着更绝望了一点。
“如果你是恶鬼,那我是什么?”
宁不救本意是想让他想想人和鬼是碰不到彼此的,却没想到应无赦喃喃出了个更发痴的答案。
“菩萨。”
看着这人的认真模样,宁不救都放弃了再问一遍,直接跳下马,扯住他胳膊让他下来,另一只手把骡子的缰绳一并拿到手里,牵着人和动物往路边走。
应无赦没吭声,黑黑倒是又嘶叫一声,被宁不救开口管教:“黑黑别闹,我先给你主人治病。”
她大抵也是头脑发昏,才试图用“人话”去安抚马。不过黑黑也确实没闹,无需再用别的安抚。
宁不救拉着这些去了树边,把缰绳绑到树上,朝应无赦道:“你好好看我,哪里像菩萨?”
是穿的像,还是长的像?
宁不救很想问个清楚明白。
但瞧着对方讲不出话却诚挚非常的眼睛,剩下的话却又问不出口。
庙中那些长跪在佛前的虔诚信徒看菩萨的眼神,跟应无赦看她的似也不似。起先她答应同他去陇南出诊时,应无赦望过来的眼神就是这样,她只当是对她愿意出手的感激,哪里想过这人是真把她当人间的菩萨看。
想同他说清,一时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旁人的菩萨恶鬼许是比喻形容,应无赦看着却是当了真的。
各种念头在头脑中打了个转儿,宁不救最后道:“应无赦,那封请我出诊的拜帖,你是如何写的?”
他到底不是真中毒,对指向明确的问题尚能一板一眼地回答:“花钱请了一位书生,把我想说的让他写下来,我照着抄了一遍。”
说完,他还有些紧张,窘迫地问宁不救可是里面有写错的地方。
宁不救只又问他:“那句夸我医术精妙的七言诗,也是你背给书生听的?”
“不是。”应无赦垂着头,“是书生知道我是要请大夫,说用这句诗夸更好。”
“你既已请书生代笔,怎么不直接把书生写的那版递到我面前来?”
应无赦愣住,他只知道人们说请大夫需得亲力亲为才显得心诚,先上拜帖才是礼数周全,只是他会写的字太少,才不得已请个书生先出个样子供他抄,却原来能直接用书生写的吗?
那不就心不诚了吗?
只看他这模样,宁不救就把他心中所想猜透几分,轻声叹息。罗刹堂不教习字早在所料之中,但真切问出来此事后还是觉得有几分可惜。就凭应无赦现在展现出的心性而言,但凡幼时只学完一本三字经,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子。
“神医……”
“你是先把我当成了菩萨才来求,还是我答应帮你了,你才觉得我是菩萨?”
宁不救以为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哪知应无赦垂眼犹豫许久,最后道出句“都不是”。
“求神医,是因为神医是神医,也因为神医是菩萨。毒,得找大夫解。菩萨,才会可能答应。虽然……人们都说菩萨不渡恶鬼,但我想……试一试。”
应无赦鼓起勇气重新抬眼,对上宁不救目光时却有些呆怔,捏紧的衣摆不自觉松开。
神医好像没有生他的气。
宁不救也形容不来自己此刻的心情,应无赦的话简单到晦涩,她却是完全听懂。
这人把她当菩萨却绝无妄求,没在捧神也无欲念,只是觉得天底下若还有人愿意听听他想交换些什么,只能是她这样的“菩萨”了。
可即便是他心里的菩萨,都是不渡恶鬼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菩萨不渡恶鬼,街边?村头?还是庙中?堂下?”宁不救轻问道,“那些说着恶鬼与菩萨的人又可有讲过,罗刹才是佛前真正的恶鬼?”
宁不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真正的罗刹恶鬼,都是黑脸,红眼睛,舌头能拉三尺长。你的眼睛呢?”
应无赦一边对宁不救的话深信不疑,一边却又忘不了人们对他形貌有异的议论,“我……我的眼睛,也和人的不一样。”
“只是和中原人的不一样。”宁不救平静纠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为中原人面容身形尚有不同,再看异邦来客,更是大相径庭。有些人没见过,没听过,便误以为天底下的人俱是黑发黑眼,但其实不是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在人身上本就不是固定的。”
“他们见你肤白眼蓝便说你是非人恶鬼,那若瞧见绿眼睛呢?那都是什么?狼变成的人吗?”
“还有绿眼睛的人?”
“当然。”宁不救表现得很肯定,“海外也有国度,那里的人跟中原人的差异更大,你把这里的寻常样貌之人扔到那里,他们也会觉得这人长得真怪。但无论如何,人都是人,哪里就成鬼了?”
见应无赦有所动摇,宁不救继续道:“远的不说,你看我第一次见你时,可有半分害怕?再说那北山村的村长,他走过镖,你看他初次见你时,以为你是什么?还有刘三,他没出过秦岭,但听过故事,他又对你的眼睛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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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以为你有胡人的血统。”宁不救刻意咬重了“人”字,“多年通商,境内多的是胡人子民,胡人在这里,甚至算不上外邦人,谈何像鬼呢?”
“若有人执意说你像恶鬼,定是诓骗你的。”
应无赦听着这些,怔怔地看着宁不救,眼中泛起神采,“我是胡人生的?”
宁不救仔细看了看他样貌,虽有高眉深目的走势,但跟她见过的正经胡人相比又偏柔和些,肤色、瞳色和身形倒是对得上,其他特征与中原人的差异也不大。
“也可能是有个胡人父亲,或者祖母祖父。”宁不救原先没特意琢磨过这个,只知道这类长相大多出现在边境,是因两族互相通婚所致。但母亲具体影响孩子的哪里,她确实不太清楚。
见应无赦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事,宁不救犹豫开口:“你……什么时候进的罗刹堂?”
应无赦摇了摇头,“很小的时候,但我不知道是几年前。除了出任务,我们不需要知道时间。”
宁不救沉默,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无可奈何,关于父母的话都不必再问,成年累月地这么活着,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记得住。
“如今离开了那里,往后便自由了。”宁不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说过如此干巴巴的安慰,但这已是她暂且能想到的最不伤人的话。
应无赦闻言愣了愣,朝宁不救确认道:“神医不觉得我背叛罗刹堂,是罪无可赦吗?”
宁不救:?
在心中再度反应了一遍应无赦所言,宁不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的?你心里的菩萨,原是个黑心假菩萨,披着袈裟的夜叉女,跟罗刹堂是一家的?”
应无赦这会儿拔重点的速度斐然,立刻明悟神医在问他她难道和罗刹堂是一伙儿的吗?
“自然不是!”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觉得你罪无可赦?”
应无赦一时无措,他头回在神医的眼里瞧见了轻微的恼意,想要解释却见神医扭头就解了骡子的缰绳,还当场给骡子取了名:“灰灰,你同我走。我带你去干番大功业。”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离着宁不救的衣角都还远。宁不救瞥他一眼,又扯了下缰绳,骡子迈出步去,应无赦也出了声:“带黑黑去吧,它跑得快。”
能让神医更安全。
宁不救没接话,呼出一口浊气后转头却又对上应无赦捧上的糕点,“神医带着路上吃。”
她拿下糕点,“还有别的话吗?”
“……我从没有想过神医和罗刹堂是一伙儿的。神医做的,和罗刹堂要的,完全不一样。我只是以为……神医讨厌背叛。”
“我确实讨厌背叛。”宁不救坦言,“但我讨厌的是别人背叛我。如果我对他好,他背叛我,那这人确实罪无可赦。但如果我利用他,伤害他,甚至捅他一刀,他选择还回来——那不叫背叛,那叫报应。”
“应无赦,罪无可赦和罪有应得的第一个字都是罪,你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