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训练也没比赛的时候,藤泽绮宁会留长发,不扎起来,也不刻意剪短。要兼顾学业与比赛是件不容易的事,但从中学到现在,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捧着花走进医院住院部的电梯间,此刻电梯间仅有她一个来看望病人的“家属”。
实际上,她也不是家属。而是来看望在校外不幸遭遇车祸的宫地信之学长和他的女朋友。已是大三学年,她和宫地学长是不同专业的学生,但这位学长曾在田径部呆过。
同部门的队友和后辈都要继续刻苦训练,而她则因为之前的比赛名次有幸直接获得比赛的入场券。所以,今日才会是她和同样由学生担任的部门经理一起来。
柳川刚才去找洗手间,她先上楼了。
其实她和宫地信之的女朋友关系更好点。
秋山琴理是她的高中同学。她们并非同班同学,是会上下学偶遇的交情。
她明明记得高中偶遇时,秋山家出身的秋山琴理会礼貌地祝贺她,恭喜她又一次拿到不错的比赛成绩;她也会路过钢琴室时,听到带着红枫叶小发卡的秋山大小姐在一众同学的簇拥下弹奏某首她没听过的曲目。可当她们进入同一所大学后,她难得在比赛和训练的间隙偶遇,高中就互相知晓姓名,而且说过“不用对我用敬语”的秋山琴理却像不认识她一样,步履匆匆地从图书馆门口走过。
同样的事出现一次两次,她还能自我说服,“秋山很忙吧,不是学生会的成员嘛”。但直到如今的大三学年,她都没能和秋山说一句话。
去年,她听说秋山居然是宫地学长的女朋友,很是诧异。这份诧异落在同学眼里,就显得很不合时宜。
“怎么,难道……”柳川诺不敢假定好友的性取向。她一边收拾部门成员们的测试报告,一边问,“难道你对他们当中的一个有意思?”这太可怕了吧?她要见识真正的挖墙脚了吗。
“哪有啊。我和秋山是高中同学,我还听过她弹钢琴呢。”虽然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
秋山气质温柔典雅,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家境也不错,有的是资格挑选未来的伴侣。在她看来,秋山应该会更喜欢一身文学气但性格坚韧的人。
宫地学长倒也是彬彬有礼的人……但她不想评价,因为她个人有其他更喜欢的类型。而且她和宫地学长不熟,是部长拜托没有训练任务的她来的。不是她,这份差事也会有别人来。
这对情侣关系坚持至少一年了。她不过是宫地学长同社团的后辈,还有秋山交情很浅的高中同学,扫兴又多管闲事的心思,她在心里想想就够了,用不着说出口。
她进到病房里,身体并无大碍的宫地学长正和一位气质成熟的女性聊着天,神色间毫无忧虑。
柳川很快追了进来,和她一同面对宫地学长和自称宫地学长姐姐的人。
以她们两个的身份,放下花之后,说两句好听的客套话,就能提前回家了。
她们是请假来的。
但她离开时忍不住问,“秋山的情况怎么样?”
学长的态度很乐观。
“对方车辆速度并不快,所以我只是擦伤,琴理虽然比我严重,但医生说没有大碍,术后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她记得宫地学长是戴眼镜的,训练和比赛的时候也戴。身形看似瘦削的学长望着她,有些尴尬地说,眼镜飞出去被车轮压碎了。
“那个……我能去看看秋山吗,她在哪个病房?”
学长为她指了方向,但也说,“你只能在病房外看一眼。医生不让别人进那间病房。”
只能望一眼也好。她抓着柳川的手腕,朝着学长指的方向,在住院部的走廊上尽量放轻脚步,压抑自己想要奔跑的冲动。沿途的病房房门或开或关,但看起来都不像是秋山在的病房。里面有和病人交谈的家属,也有正在给病人换点滴药物的医生和护士。
按学长的形容,秋山应该一个人住一间病房才对。快要走到同层另一部电梯间,她才发现走廊尽头是几间比其他病房稍显“高级”的单人病房。
她连忙拦住从其中一间病房出来的护士小姐,询问“秋山琴理的病房是哪间”。戴着口罩的护士小姐打量着她和柳川,不立即回答,也不急于离开,她只好解释说,她们是秋山的同学。
护士眨了眨眼,抬手虚指着后一间病房。
“你们留个电话号码吧。还有,你们谁能联系到她的家属。”
柳川诺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掏出自己的名片。这是她常年带在身边的东西。因为她时不时就要把联系方式交给校外的工作人员。
“我是柳川诺,田径部的经理,啊……不好意思!总之,上面这个电话可以联系我!”
隔着病房门,她们看到秋山琴理躺在病床上,手臂扎着针,肩膀上缠着绷带。
“请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听护士说,都是可以修养好的伤,她们才安心。
“但是,很抱歉,我们也没有秋山家人的联系方式。”
护士盯着她们观察一阵,才谨慎地说,“那你们……有空帮忙找一找吗。没时间的话,就不用了。”
*
“那个银发的女孩,我怎么好像见过。”
会是在哪见过呢。
宫地信之的姐姐盯着病房门,思索着。
“她是参加过不少比赛的田径运动员,你在电视节目里也许见过。”
“可能吧。”年轻女子背起双肩包,朝弟弟做了个俏皮的手势,“好好养病哦。”
“我会的。”
*
突然被委以重任的滋味就像训练没完成,不仅被教练训了一顿,还被要求接下来一周都加训。藤泽绮宁最害怕的不是加训,而是训练成果达不到他们所有人想要的目标。
既然答应了护士帮忙寻找秋山家人的联系方式,她问高中还有联系的同学打听这件事,却得到了一个令她格外惊讶的消息。
“破产?”
“是啊。我们高三毕业那年,她家破产了——也没这么严重,只是财富缩水而已,家里还有在经营产业的。”高中时期和秋山琴理打过交道的前田绘音一边回忆,一边描述,“那种有名的商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打击就一蹶不振。”
她思前想后,没有把自己为什么要找秋山家人的原因说给绘音听。
但秋山家破产的消息,她可从未听说过。
“那是自然吧,你很多时候都在集训啊,连我换了几任男朋友都不知道。秋山家是当地的有名商人,但也只是‘当地’而已。世界一天到晚死那么多人类,也不是每一个死者都要上新闻的。”
面对友人明里暗里的埋怨,高中时的确忙于拿成绩的人假笑着表示不好意思,口不择言道,“你现在有新男朋友吗?”
“我没兴趣和男人谈恋爱了。”前田绘音语气丧丧地说,“或者说,我已经没兴趣和同龄的男人谈恋爱了。总觉得身边的异性好幼稚哦,比我还幼稚。”
藤泽绮宁顿感话题危险,找借口道晚安后挂了电话。
几天后,她独自去了趟医院,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是带着建议前来的。如果秋山的情况不太好的话,她建议医院报警。毕竟受伤的根源是一起车祸。然而,一切都出乎意料,她发现宫地学长的病房有新的病人住了进去,而原本秋山呆着的单人病房没有秋山的人影,她站在门外眺望,看到的也只是一间一尘不染的病房,病床上铺着干净整洁的床单,所有设备都在断电状态,仿佛没人住过一样。
一阵不真实的眩晕感猛得袭击了她。
那么快就出院了吗?她以为护士小姐所说的“可以修养好的伤”怎么说也得在医院住半个月才对。
好奇怪。
她最后望了一眼冷清的病房,背着包,转身回电梯间,又给柳川打去电话,问这两天医院有没有联系她。
“有联系过一次!那天下午,说秋山同学已经清醒,然后被警方接走了。我原本想和你说这件事的……但后来去忙部里的事,我不小心忘了。”
忘就忘了吧,但为什么是警方?
“护士小姐是这么说的。我问过了,秋山同学的家属一直没去医院,但秋山同学行走没问题,神智也清楚,是自愿跟着警方走的,应该是去处理事故了。”
“好复杂啊。”
她对好友感慨。
怎么突然从恋爱片变刑侦片了。
难道不应该一同在生死边缘——哪怕伤者本人和医生都说没有大碍,情况可控——走过一遍后,感情越发深厚吗?电影和小说不是都爱这么写来加深主角之间的羁绊。
“是啊,好复杂,比分析你们的训练数据还复杂。你又去医院了?”
“嗯。还是有点担心,万一秋山身边真的没家人怎么办。”
她是想建议报警处理。仅靠一个身上需要缠绷带的病号和自己同样受轻伤的恋人,事故的处理也很费劲吧。对了,还有宫地学长的姐姐。
但事情怎么真的要和警方打交道。
“我听到一些……”
哪怕是在一对一打电话,柳川诺也不由得放轻声音,“我听说秋山同学要休学。”
一个车祸住院的人休学一段时间养病,不是很正常吗,藤泽绮宁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时候训练受伤,也会不得已在床上躺几天。
“宫地学长也休学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毕竟他已经退部了嘛。出于情谊去医院看望他,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和柳川的电话告一段落,藤泽绮宁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无非是一位有点头之交的朋友遭遇一起并没有危及生命的车祸。
她起初这么想。
直到学期快结束,临近暑假,同社团的学妹私下里聊的东西被她意外听了个干净。她实在做不到像置身事外的人,把在她脑海中一直是优雅大小姐形象的秋山,和八卦消息中同男朋友闹矛盾然后冲动自杀的秋山琴理联系在一起。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她想。是谣言吗?还是误会。
“你知道秋山的家庭情况吗?”
又一日午餐时,藤泽绮宁小声问和自己同桌吃饭的柳川。正在享用自己最爱的咖喱饭的人没时间抬起头来看着她摇头。
“那你……有听说秋山车祸的原因吗。”
柳川还是摇头,“反正医生说能恢复。”
那就是能恢复,柳川诺斩钉截铁地想。
秋山有复学的消息吗?
“没有吧……哎呀,我们又不是文学部的人。她的事,怎么也传不到我们的耳朵里吧。”
话是这么说,藤泽绮宁却不想忽略心中那股违和感。
“宫地学长一直在学校吗?”
柳川诺不是关心八卦的人,她整日操心部门里的事务,就够让她白天睡不醒了。她努力咽下嘴里的米饭,说,“我不知道。”
她真不知道。她既不是北海道本地人,也对其他学院的人不感兴趣。
“他们分手了吗?”
柳川诺猛地抬头,看着好友那双极其上镜的红瞳,又低头狂炫了几口咖喱饭,仿佛不吃完这两口就没劲说话似的。
“你,你……你真的对他们的关系有意见?”
没有。
硬要说的话,她只是觉得,秋山和宫地学长在一起不会开心。
虽然高中时被众星拱月般的秋山也不见得多开心。
“我要去找秋山见一面,你要一起吗。”
*
暑假的第一天,藤泽绮宁站在挂着“秋山”名牌的小公寓前,双手提着路上买来的补品——她问过妈妈了,可以给病人带这些。早上八点整出门,半个小时的行程,但还不够她在心里做好准备待会儿第一句话是说“好久不见了,你住院昏迷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你呢”,还是“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呢?
如果秋山脸上是“你是谁”的表情,她就说第二句。反之则第一句好了。
秋山的现地址是她问秋山的老师求来的。为此,她还出示了自己的高中学生证和存在手机里的获奖照片,以证明自己是藤泽绮宁本人,而不是居心不良的跟踪狂。
她耐心地按了两遍门铃,房门没反应。正当她要继续按第三遍,房门突然向内打开,露出一张神色憔悴但强撑精神的脸。
棕色长发柔顺干净,穿着一身短袖短裤的宽松家居服,衣着干净,看着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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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好,我是藤泽。你还……还记得我吗?”
秋山注视着她,弱弱地回答了一个“嗯”。
她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就这样卡住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
嗓音正常,用语正常。
但此时此刻,若是传闻中的“自杀行径”真的是秋山本人做出的,她说“我去医院看过你,你的伤还好吗”或者“听说你出了车祸,我想知道你的情况”什么的……
如果她曾经做出自杀的行径,还受伤休学,一定最不想听别人提起这样的事。
所以,她说,“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什么都好,哪怕是帮你出门买份早饭这种事。已经快九点了,预定午饭也可以。
那双澄澈的蓝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什么情绪要从中涌出。但到最后,秋山还是说,她很好,不需要帮助。
“我可以进你家看看吗?我以前还想邀请你来我家做客的,可惜总是没时间。”
高中时期,她过得很辛苦但也很快乐。因为一想到和爸爸妈妈的约定,一想到再过不久就能得知哥哥的下落,她比任何一个队友都拼命。在比赛和训练上过分专注,就不得不放弃一点别的。比如,交朋友。
她是有交心的朋友,但她也遇到了不少她明明觉得人很好但没时间加深感情的人。有萍水相逢,也有点头之交。有的人就是那么独特,会散发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气质。这样的人,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
她语气惋惜地上前一步,借机把眼里闪着泪光的人轻轻推进屋里。
双手提着的东西被放在门后,待门一合上,她便冲过去把一楼客厅的窗帘都拉好。
“秋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在你车祸受伤的时候,我去过医院见你。不过,是受部长之托,和柳川一起在情理上客套一下,看望你们。”
宫地信之这个人果然有问题吧。
她没有安慰哭泣中的人的经验,只能像一棵在台风中巍然不动,枝干粗壮得要五六人合抱才能抱得住的大树一样,被啜泣的秋山用力攥着胳膊。她忍受着这份让人无措的疼痛,用着极其苍白无力的语气重复着没用的劝慰。
“无论出了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先报警的……”
泪眼朦胧的秋山对她摇头,“没用的。那不是有没有报警的问题。”
放在客厅的座机忽然有人打来电话,最常见的铃声此刻却让听者毛骨悚然。
铃声还在继续,秋山琴理抽过一张面巾纸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尽量稳定情绪,郑重地对今日突然上门的旧日同窗说,“快走吧,藤泽。我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
说罢,伸手端起客厅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随后接起座机电话。
秋山琴理的语气极为冷酷,但对方好像很吃这套。
“不劳您费心……我会把人赶走的……你难道不明白,我把上门的客人赶走,才更危险吗……得了吧,谁在乎你。那是我的朋友。”
通话进行途中,藤泽绮宁趁机带水杯进到一楼厨房,给正在强装冷静的秋山倒了一杯温水。
厨房的窗户很小,也没有窗帘,幸好水壶放在离窗户有几米的料理台边。她带着水杯半蹲着挪进去,又原样出了厨房。
挂断电话,秋山琴理捂着脸坐到沙发上,面色痛苦。
“藤泽,你得赶快离开才行……如果他们发现你可能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你会被灭口的。”
“宫地信之做了什么,你是被软禁了吗?”
想三言两语说清自己的遭遇,对此刻情绪不够稳定的秋山琴理而言实在困难。她大口灌下藤泽为她倒来的水,握上这位突然造访的“朋友”的手。能在越陷越深的时候看到这张熟悉又干净的脸庞,她很感激。
“他……他和那种家伙有关系。我和他的联系,不可能摘干净了。”
高中三年级那年,她家道中落,生活水平大不如前。熬过了那段日子,刚升入大学,家人的生意重新有了起色,但她却不幸撞见宫地信之的残忍行径。
她是捡了一条命,又被逼保守秘密至今。
如果她敢向外人透露宫地信之做过的事,她的家人就会因此遭遇不测。
车祸那日,她的确想一死了之。
她不想再和这种人为伍了。
但神明似乎也不想接纳她这样的人。
“所以,你们从来都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这只是他威胁我的手段之一。”
那么,“那种”家伙?是指哪种。
藤泽绮宁半蹲在秋山面前,认真地发问,“是政界名流?还是实业家?金融巨鳄?”
“……是暴力团。”
秋山琴理不明白藤泽的脸色为什么一改刚才的严肃认真,变得相当平静,仿佛她吐露的秘密是藤泽的睡前故事。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姿势变得十分放松。
少女蹲在沙发边,也不避着她,快速和什么人用文字聊着天。
和极道组织打交道,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而她就是那样一个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人。
“秋山,这几天搬来我家吧。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
秋山琴理摇头。
她不能再把别人牵扯进他们的恩怨之中了。
“快走吧,藤泽……”
“没事的。”少女语气很自信。
“我刚好认识一些……也许对付他们很有经验的人。”
很有经验,是指警方?但就算是警方,也不能在她们拿不出证据的时候,把宫地信之逮捕。
少女对她做出一个“嘘”的手势,低声说,“我打个电话,你去收拾一点衣服,我们现在就走。”
这个瞬间,少女的自信似乎借着目光传给了她。
于是她下意识点头,做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勇敢尝试。
从苏枋先生手里拿到据说是哥哥某位下属办公室的联络电话,藤泽绮宁毫不犹豫的拨通了这个号码。
“请问,是紫苑先生的办公室吗?我是藤泽绮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