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身影清晰得刺目。
不是娘亲。
为何……为何会是龙后？
簌雪跌坐在地，看着眼前之人，神情愕然。
“是你？”
龙后垂眸看来，最初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平静：“没想到，自归墟中出来，见到的会是你。”
她的声音也和记忆里一样。
只是此刻少了些盛气，多了些历经沧桑后的淡漠。
簌雪死死盯着她，声音因疼痛而嘶哑：“我娘呢？为什么醒来的会是你？！”
“韶珠？”
龙后轻轻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毫无波澜：“她早已灵魄寂灭，不存于世了。”
“你胡说！”
簌雪猛地挣扎，牵动伤口，呕出一口带着光点的血：“敖孪说过，归墟之中还留有她的灵魄……”
龙后的目光落在她鲜血淋漓的做眼眶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忘了，”她缓缓道：“你见过她最后一面。”
簌雪浑身一震：“什么？”
龙后开口：“在归墟之隙中，引导你和哪吒找到出路的歌声，你可还记得。”
歌声……
簌雪飘忽的意识，猛地被拉回那个时候。
归墟之隙，冰冷，死寂，怨气横生，他们却找不到方向。
然后……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歌声。
空灵，哀婉，最终循着歌声去，他们成功自归墟中脱离。
“你的意思是，”簌雪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是我娘亲？”
“为了引你们离开，她燃尽了最后残魄。”龙后的声音平静，陈述的事实却无比残酷。
“不……不可能……”
簌雪摇头，泪水混着左眼的血滑落，她突然看向龙后，厉声质问道：“那为什么聚灵复活的是你？”
龙后沉默。
再次看向她时，眼神变得怪异。
“因为现在，我是韶珠，也不是韶珠。”
什么？
簌雪听不懂。
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龙后脸上冷漠的表情竟悄然变换。
眉宇间的凌厉褪去，眼神一点点变得柔软，连紧绷地嘴角都微微扬起弧度。
模样仍旧没变，神情却与簌雪记忆中忧伤而娴静的身影重合。
“龙后”朝着簌雪轻轻招了招手，声音无比温柔：“阿雪，快过来。让娘亲好好看看你。”
如今的簌雪头痛欲裂，根本分不清虚实，只是警惕的看着她。
见簌雪满脸防备，对方只是收回手，打量着她，轻声道：
“数年不见，我的阿雪，竟出落得这般漂亮了。”
簌雪僵在原地。
可那身影已经主动走了过来，带着她记忆里娘亲身上混合着海藻的清冷气息。
冰凉的手抚上她沾满血污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傻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那声音哽咽了，似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娘……？”
簌雪试探开口。
下一瞬，她被拥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是我，阿雪，是娘亲。”
她紧紧抱着簌雪，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泪水滴落，浸湿了她的银发。
“对不起，是娘没能一直陪着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所有的防备，坚强。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簌雪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头，失声痛哭。
泪水苦涩，将所有积压的痛苦尽数倾泻。
“对不起，娘亲，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紧紧攥着“龙后”的衣襟：“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不会那么痛苦，不会……”
“胡说。”
“龙后”打断她，双手捧起簌雪的脸，用手指为她抹去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恰恰相反，阿雪，就是因为有了你，娘亲才有勇气在那冰冷的龙宫中，挣扎存活。敖广负我，龙族负我，这四海皆负我……但我从未后悔过有你。”
簌雪泣不成声，只是拼命摇头，又用力点头。
她抓住“龙后”的手，急切地说：“我们走，娘！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潜渊，离开东海，离开所有的是非恩怨。我们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好不好？”
“龙后”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腹细细描摹着簌雪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记忆之中。
“阿雪，”她终于开口：“恩怨情仇，无穷尽。娘这辈子，困于执念，苦于情难，最后落得那般下场，娘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阿雪，不要困在恨里，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
簌雪紧紧抓住她的手：“娘！我们一起走，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们走吧……”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被她握住的手微微一僵。
簌雪错愕抬头。
只见对方方才还温柔如水的眼神，渐渐褪去温度，重新变得冷漠。
方才那短暂的温柔，转瞬即逝。
龙后猛地推开了簌雪，力道不大，刚好能让二人保持距离。
簌雪踉跄一步，惊愕地抬头。
“娘？”
“我不是你娘。”
龙后的声音恢复了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韶珠的执念已了，她最后的心愿，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这些话。”
“把她还给我！”
簌雪尖声叫着，不顾一切地想扑上去：“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把我娘还给我！我要带她走！”
“你带不走她。”
龙后轻易避开她虚弱的扑抓，冷眼看着她的狼狈：“你难道不知，潜渊聚灵，所谓复活，本就不是真的重生。生死轮回，天地秩序，岂容僭越？若死了都能轻易复活，这六界早已崩乱。”
她的话像冰水，浇熄了簌雪心头最后一点希冀。
“聚灵，聚的不过是一缕因执念，徘徊于六界之中的‘灵识’，借着潜渊百年积蓄的灵气，短暂显化。”
龙后的身影有些模糊：“因执念而聚，因释怀而散。韶珠的执念是你，如今见到了你，她的执念，已经消了。”
“不……不会的……”
簌雪无助的摇头，不愿相信。
“走吧，离开这里，回到外面去，”龙后开口。
簌雪摇头：“我不走！”
龙后叹了口气：“这里与外面是两个世界，此处一切皆是虚幻，所见所感皆不真实，你何必留恋呢。”
簌雪抬头想要反驳，看到的却是她逐渐透明的身体。
“等等！”
她心头发慌，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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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承载了她的灵识，那你告诉我，敖孪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逼死了我娘！”
光影中身影微微一顿。
龙后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身影越来越透明，在最后，龙后迟疑了许久的话，还是问出了口：
“敖丙，他可还好？”
簌雪愣住了。
没有等到回答，龙后也不再追问。
在光影彻底消散前，龙后再一次开口，声音中带了些许乞求：
“若你见到他，代我转达，让他照看好他五弟，定要刻苦修行，护东海太平……”
簌雪慌忙伸出手，只是徒劳。
光影彻底崩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她伸出的手，只抓住一片冰凉的光点。
－
阵法停止运转。
潜渊之口再次自内而外开启。
沉重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原本被剜去的左眼，却在她踏出潜渊的瞬间，重新回到她的眼眶中。
身上的疼痛也消失不见，仿佛潜渊之中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簌雪难以置信，抬手轻触左眼，景物逐渐浮现，她的左眼又能视物了。
此时，她才恍然，在离开前，龙后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虚实不可辨，只因执念生。
在潜渊中失去的，不曾真的失去。
所以她见到了，也是转瞬即逝，带不出来。
簌雪怅然若失，抬起头时，才看到潜渊之外，有很多人在等她。
——是将此处重重包围的龙族兵士。
为首的金色龙影，庞大而狰狞，龙须怒张，龙目赤红，正是敖广。
他死死盯着簌雪，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焚烧一切。
“敖簌雪！”
敖广的咆哮卷起暗流，震得簌雪脏腑翻腾。
他巨大的龙爪凌空抓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坏吾大事，毁丙儿生机！今日，吾便亲手了结你这孽障！”
簌雪悬浮在海水中，银发飘散。
面对敖广毫不留情的狠厉一击，她心里竟奇异地平静。
在来之前，她就没想全身而退。
还好，来之前她做了万全准备。
腹中的孩子不用陪她一起赴死。
簌雪袖中的手紧捏成拳，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一脸平静，甚至没有试图调动法术抵御。
然而——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
龙爪狠狠拍在她的身上，狂暴的力道足以撕裂金石。
“砰——！”
闷响声中，水流乱窜。
簌雪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向海底礁石。
背部剧痛，眼冒金星。
惊奇的是，不过一瞬，疼痛就尽数消弭。
簌雪抬手，摸了摸后背，竟没有半点伤口。
怎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想起之前种种，她心中已然起疑。
敖广虽也震惊，可滔天怒火早就吞灭了他的理智。
敖丙的仇，他势必要报。
敖广不信邪，龙尾横扫，更磅礴的法力凝聚成金色利刃，撕裂海水，再次斩向簌雪。
簌雪咬牙，闪身躲过。
不行！
她还不能死。
就是要死，也绝不能死在敖广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