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厅里觥筹交错,赵德文正端着酒杯,和一位看起来颇有分量的亲戚谈笑风生。
他母亲则像个骄傲的花孔雀,在妯娌间炫耀着儿子的出息。
温昭然径直走到赵德文面前,喧闹的背景音仿佛被隔绝在外。
“苏晴还在外面晒着。”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热油锅。
赵德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种温吞的、息事宁人的表情:“昭然啊,你别急,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一个小时叫一会儿?”温昭然看着他,“六月的天,她穿着那么厚的秀禾服,中暑了怎么办?你这个做丈夫的,就眼睁睁看着?”
赵母听见动静,扭着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温昭然一眼,语气尖酸:“我说谁呢,原来是晴晴的伴娘啊。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这叫‘晒福’,是给我们赵家积福气呢!她嫁进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温昭然气笑了:“什么年代了还讲这种封建糟粕?要积福气,怎么不让新郎官去积?他皮糙肉厚,更经晒。”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母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我儿子是男人,是一家之主,能一样吗?苏晴自己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多管什么闲事!”
就在这时,苏晴进来了。
她大约是听到了争吵,脸被晒得通红。
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看起来狼狈又憔悴。
“妈,昭然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心疼我。”苏晴快步走过来,先是安抚地拍了拍赵母的手,然后拉住温昭然,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昭然,算了,我没事的,就是有点热,进去吹吹空调就好了。”
她转身对赵德文说:“德文,你快去陪叔叔伯伯们喝酒吧,我跟昭然说几句话。”
赵德文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走开,自始至终,没多看苏晴一眼,更没问一句她热不热,难不难受。
温昭然看着苏晴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心疼得像被浸了盐水的麻绳勒紧,很难透过气来。
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苏晴!”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看看他,看看他一家人!这就是你想要的婚姻?”
苏晴的眼圈红了,却还是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昭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可他平时不这样的,他就是孝顺,比较听他妈妈的话。结了婚就好了,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家……”
后面的话,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温昭然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帮她整理着被汗濡湿的领口。
婚礼结束,温昭然拒绝了去闹洞房的提议。
苏晴早就给她订好了返程的机票和市中心最好的酒店,连送她去机场的车都安排妥当。
离开前,两人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昭然,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苏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对不起你自己。”温昭然递给她一瓶冰水,“苏苏,我只问你,你选的这条路,跪着也得走完。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膝盖跪碎了,前面还是没有光,你有没有站起来掉头就走的勇气?”
苏晴沉默了很久,忽然,她抬起头,看着温昭然,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
她把温昭然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昭然,我怀孕了,两个月了。”她小声说,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谁都没告诉,连德文都不知道。我想等稳定了,给他一个惊喜。”
温昭然的手指僵住了。
“有了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苏晴的脸上泛起一种近乎神圣的母性光辉,“他会是我的铠甲,也会是我的软肋。昭然,我得为他勇敢一次。”
温昭然看着她眼里的期冀,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分不清,苏晴的选择,究竟是飞蛾扑火的愚蠢,还是为母则刚的勇敢。
最终,她只能用力地回握住那只手,点了点头。
“好。那我祝你,得偿所愿。”
也祝你,永远保有离开的果决。
三天假期结束,温昭然回到沪市。
她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先去了趟陆氏集团,想跟沈砚修当面道个谢,再问问他伤势如何。
刚走到集团大楼门口,她就看见一小撮人围在那里,中间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嚎。
那声音,熟悉得让她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我苦命的女儿啊!年纪轻轻就被天杀的陆氏总裁搞大了肚子,天理何在啊!”
王金凤一屁股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拍着大腿,哭得惊天动地。
她那个宝贝儿子温子昂,则举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皱巴巴的B超单,对着周围人的手机镜头,声嘶力竭地喊:“大家快来看啊!陆氏集团总裁陆景深,欺负我姐姐,搞大她的肚子就想不认账!我们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吗?”
温昭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她还没来得及冲上去,沈砚修已经带着两个保安从大厦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冷静得可怕,一边示意保安隔开人群,一边拿出手机,语气平稳地报了警。
“喂,110吗?陆氏集团门口有人寻衅滋事,恶意诽谤,严重影响公共秩序和企业声誉。”
与此同时,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司机林叔,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温子昂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叔个子不高,但常年锻炼的身板很结实,眼神里有一种刀锋般的冷意。
温子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举着B超单的手都开始发抖。
“小兄弟,”林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单子拿倒了。”
温子昂下意识低头一看,果然拿倒了。
他慌忙想调转过来,林叔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
“做戏也做全套点。”林叔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伪造医院报告,污蔑陆总声誉。判几年,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王金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温子昂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警察很快赶到,以“寻衅滋事”为由,将还在撒泼的母子二人带上了警车。
沈砚修则有条不紊地指挥安保人员疏散人群,并联系了公关部门,第一时间压下了网络上可能发酵的舆论。
整个过程,高效、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温昭然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沈砚修走到她面前,叹了口气:“温小姐,你别怕,事情都解决了。”
他把她带到一旁的咖啡厅,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原来三天前,温昭然的母亲被催债人逼得走投无路,四处求爹爹告奶奶,把亲朋好友借了个遍。
连打过几次麻将的王姨都没放过。
王姨本来正翘着二郎腿在巷口嗑瓜子,一听借钱,瓜子皮"呸"地往地上一吐。
"哎哟喂,你闺女不是攀上陆家那棵摇钱树了吗?"
“我还琢磨着托你闺女给我家那个网瘾儿子在陆氏谋个差事呢,合着你们家这是光鲜在外头,里头早掏空啦?”
这回轮到温昭然的妈妈诧异了。
回家说了这事。
温子昂一听,顿时乐开了花。
“妈,我姐现在可是陆家少奶奶,您老随便张张嘴,百八十万的彩礼还不是跟要颗白菜似的?陆家指头缝里漏点儿,都够咱家吃香喝辣半辈子了!”
于是乎,今天这出好戏,才这么锣鼓喧天地开场了。
“你放心,”林叔也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语气是令人心安的沉稳,“我已经‘问候’过他们了,以后,他们不敢再来烦你。”
温昭然知道,林叔口中的“问候”,绝不仅仅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
这位陆景深的专属司机,传闻是陆家老爷子早年从道上收的干儿子,手上沾过血,也进去过。
有他出面,温家那对活宝,怕是真的要安分一阵子了。
她很感激,可心里更多的,是灭顶的恐慌和愧疚。
“陆……陆总他,知道了吗?”她声音发颤。
沈砚修的表情有些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陆总这几天在国外出差,不过,应该已经知道了。”
温昭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陆景深有严重的洁癖,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最厌恶的,就是麻烦。
而她,温昭然,从上班第一天起,就成了他最大的麻烦。
被流氓围堵,连累特助受伤,现在,又冒出这样一对极品父母,在公司门口上演全武行。
她当初来应聘时,确实存了些侥幸和私心,以为凭自己的能力,能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陆景深,怎么可能再用她?
回到别墅,温昭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陆景深没有回来。
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这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绝望。
她想,这下,是真的要被扫地出门了。
就在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写辞职信的时候,门铃响了。
温昭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陆景深派来和她办解约手续的律师。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小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边放着一个贴满了骷髅头贴纸的行李箱。
他仰着一张精致漂亮却毫无表情的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温昭然。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保姆?”他开口,声音是属于孩童的清脆,语气却老成得像个小大人。
“我爸说你做饭很好吃。”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给我做一份惠灵顿牛排,五分熟,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