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平稳的引擎声。
温昭然坐在后座,悄悄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找到那个刚下载不久的招聘软件,长按,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卸载。
危机,应该算是度过了。
车子停在东街菜场门口,喧闹的人声与扑面而来的、混杂着鱼腥和泥土的生鲜气味,将车内的静谧瞬间击碎。
陆景深要找的那家老字号酱油铺就在这个菜场的深处。
温昭然刚走进去没几步,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围着褪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正麻利地给蔬菜喷水。
是王姨,以前住一个弄堂,跟她妈打过几次麻将。
她心里咯噔一下,王姨怎么跑东市场卖菜了?
温昭然下意识地想拉着陆景深绕开,假装没看见。
然而已经晚了。
“哎哟,这不是昭然嘛!”王姨尖亮的嗓门穿透了嘈杂,她那双精明的眼睛早就锁定了温昭然,以及她身边那个一看就格格不入的男人。
温昭然脚步一僵,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
王姨的目光在陆景深身上转了一圈,立刻堆起谄媚的笑:“侬格朋友伐?哦哟,昭然你运道好额!谈的朋友卖相又好又有钞票。”她说着,抓起一把水灵灵的青菜,凑到陆景深面前抖了抖,“老板看看,刚到的,新鲜来!”
“不是,王姨,他……”温昭然急忙想解释。
说是老板吧,以王姨那张长舌妇的嘴,不出半天,她妈就能知道她在哪儿工作,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定义两人的关系。
陆景深似乎完全没有解释的打算,目光在菜摊上扫过,指着一捆碧绿的蔬菜,问:“这葱怎么卖?”
王姨愣了一下。
温昭然也愣了一下,她小心地看了陆景深一眼,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陆先生,这是芹菜。”
陆景深指着芹菜的手顿在半空,身体不易察觉地紧绷了一瞬。
他飞快地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辩解:“这么多绿油油长条条的,不都一样?”
温昭然差点笑出声。
原来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也有如此接地气的无知一面。
也对,他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平时吃的要么是顶级餐厅定制,要么是她处理好的食材,怎么可能分得清芹菜和葱。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心血来潮,非要亲自来逛菜市场。
陆景深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
他小时候,母亲最喜欢逛菜场,也曾牵着他的手,穿过这样的人潮和烟火气,告诉他怎样从鱼的眼睛判断是否新鲜,哪种番茄的沙瓤最甜。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可现在看着温昭然熟练地挑拣着食材,忽然觉得,能分清这么多蔬菜,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要买一斤小葱。”温昭然提醒王姨,又顺手拿了一包盐放进购物袋。
王姨上下打量了陆景深一眼,眼神里带着市侩的估量,狮子大开口:“十五。”
“十五?”温昭然的声音都高了八度,“王姨,这点东西最多四块钱!杀熟不带这么狠的吧!”
王姨撇撇嘴,一脸“你懂什么”的鄙夷。
谁知陆景深却皱了皱眉,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十五?很便宜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上次在餐厅,一勺盐渍金枪鱼就要八百。”
温昭然有点无语:“……陆总,那是盐渍金枪鱼,不是盐。”
王姨盯着那张她不认识的黑卡,上面的英文字母她一个也看不懂,只当是什么不知名小银行的信用卡,冷着脸摆了摆手:“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陆景深捏着黑卡的手僵住了,另一只手上的佛珠转得飞快,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哎呀。”温昭然赶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然后熟练地调出微信,给王姨转了四块钱。
她一手拎起菜,一手拉着陆景深的袖子就往外走,还回头朝王姨抛下一句,“王姨,菜不错,下次还来买你的哈!”
买完其他食材,走出菜场,温昭然看着身边还带着几分郁气的陆景深,故作高深地说:“陆总,经过今天这件事,我悟出了一个道理。”
陆景深挑了挑眉,金尊玉贵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我发现,像您这种大人物,生来就该运筹帷幄,在商场上杀得敌人片甲不留。”温昭然一脸诚恳,“像菜市场这种几块钱的口角之争,实在有损您的威严,也拉低了您的格局。听我的,您以后别来了,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好。”
一番话说得陆景深眉间的郁结之气都散了不少,他睨了她一眼,唇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菜场门口,一阵独特的香气飘来。
温昭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卖油炸臭豆腐的小摊车,金黄酥脆的豆腐在油锅里翻滚,滋啦作响。她忽然想起了刚才陆景深的窘态,玩心大起。
她买了一盒,用竹签扎起一块,趁热吹了吹,然后举到了陆景深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到腥的小猫。
“陆先生,尝尝这个,人间美味。”她诱哄道,“不要憋气,一口吃下去,相信我。”
陆景深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洁癖让他对这种街边小吃充满了本能的抗拒。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温昭然的唇角,那里不小心沾上了一点点暗棕色的酱汁。
她今天和平时那个恭谨乖觉的样子不太一样,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散发着一种狡黠又灵动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竟真的张开了嘴。
外皮酥脆,咔嚓一声,内里滚烫的豆腐伴着鲜辣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烫得舌尖发麻。
初时的抗拒过后,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席卷而来。
陆景深竟觉得……
味道还不错。
他接过温昭然手里的竹签,一口一个,很快就把一整盒臭豆腐都炫完了,连酱汁都刮得干干净净。
一丁点都没给温昭然留。
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战况的司机林叔,惊得差点把方向盘掰下来。
洁癖严重到恨不得一天洗八遍手的陆总,居然吃了路边摊的臭豆腐?
他在做梦。
对,他一定是在做梦。
回到别墅,温昭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客厅里,陆景深接到了好友季临的电话。
“老陆,听沈砚修说了,你终于找着一个合心意的小保姆了?恭喜恭喜啊!”季临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景深掏了掏耳朵,言简意赅:“放。”
“别介啊,”季临嘿嘿一笑,“这不是要放暑假了嘛,我家那神兽要出笼了。我寻思着,放你那儿几天,让你家小保姆顺道一块儿照顾了呗。”
陆景深斩钉截铁:“不行。”
“反对无效!”季临的语气理直气壮,“我跟你嫂子忙了小半年,准备出去度个蜜月,放松放松。你个万年单身狗,正好帮忙带带孩子。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不会这么毫无人性,连这点员工福利都不给吧?”
陆景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季临知道有戏,趁热打铁:“我可提醒你,我儿子难伺候得很,饭都得我岳母追着喂才肯吃一口……”
陆景深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的佛珠疯狂转动,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挲声。
厨房里飘来葱油的香气,才让他烦躁的心情,莫名平复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