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能结出冰。


    温昭然推门进去时,陆景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凌厉的节奏。


    他左手死死抵着胃部,指节都泛着青白,右手却仍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文件。


    快下雨了。


    落地窗外阴云密布,而陆景深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三分。


    她将保温食盒轻轻放在茶几上,一样样拿出来。


    除了午餐,还有一个独立包装的胃药和一片暖宝宝。


    “今天的粥里加了山药和红枣,对胃黏膜好。”她小声说,“我看到您今早边打电话边上车,应该没来得及吃早餐。”


    办公桌后的男人终于抬起头,镜片上还倒映着流动的数据和弹出的邮件。


    温昭然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唇色也比平时苍白许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原来就算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总裁,也要比旁人付出百倍的辛劳,才能稳固住自己的商业帝国,对得起这么多员工的饭碗。


    温昭然知道不该共情资本家,可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心疼。


    陆景深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只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饭盒,然后拿起胃药,就着手边的咖啡就要往下送。


    “别!”温昭然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杯子。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询问和不耐。


    温昭然没说话,默默倒掉了冷掉的咖啡,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陆景深看着她,最终还是接过了温水,将药片服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禁欲的性感。


    温昭然迅速错开了眼。


    “理由。”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温昭然知道,陆景深向来说一不二。


    迟到就是迟到,害雇主胃疼,这是她工作上实打实的错处。


    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走到空调控制器旁,将温度调到舒适的26摄氏度。


    然后,她转身,对着陆景深微微鞠了一躬,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这次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作为您的生活助理,我首先要为您的健康负责。”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攥紧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沉默最是磨人。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陆景深的目光在温昭然的脸上停留了足有十秒,她终于招架不住,悄悄在裙子侧缝蹭了蹭,抢在陆景深宣判之前,飞快地继续说:“下周的养胃食谱和别墅的备用钥匙,我会放在您家门口的鞋柜上。”


    说完,她没敢再看陆景深的表情,转身就跑了,像只受惊的兔子。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室饭菜的香气,和满头雾水的陆景深。


    这个样子,倒像是他要开除她了?


    没有啊。


    傻子都看得出来她路上遇到了不可抗力的麻烦,他本来还想等她情绪平复了,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怎么就变成她自己辞职了?


    陆景深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手机正好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沈砚修。


    “陆总,我跟您汇报个事儿,顺便……报个工伤。”


    电话那头,沈砚修的声音带着点中气不足的虚弱。


    紧接着,一阵噪杂的环境音刺进耳膜。


    机械叫号声、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哭喊。


    “沈先生,您左臂的伤口需要再消一次毒——”


    在兵荒马乱中,陆景深耐着性子听沈砚修把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您是没看见那场面,温小姐提着您的饭盒,左一脚右一拳,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混混撂倒了。那身手,啧啧,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大有温酒斩华雄的潜质啊!最神的是,她又打架又狂奔的,保温盒里的汤,愣是一点没撒!”


    陆景深脑海里浮现出温昭然那张温顺无害的脸,怎么也无法和沈砚修描述的“女战神”形象联系起来。


    “对了,您让我查的那个周巽离,有结果了。”沈砚修的语气严肃起来,“他家早年确实受过您父亲的资助,读完了大学。毕业后,就打着陆家干儿子的名义,开了家餐饮加盟公司,到处招摇撞骗。”


    陆家家大业大,总有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亲戚故旧,想来打秋风。


    “那些加盟商以为他真有陆氏集团做靠山,交了几十上百万的加盟费,结果发现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产品、运营、支持,全都跟合同上说的是两码事。很多人折腾不起,只能自认倒霉。”


    “我已经联系了财经媒体,证据链也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陆景深听完,眼神冷了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对着电话,轻轻打了个响指。


    电话那头的沈砚修立刻心领神会。


    周家,该破产了。


    仅仅半天时间,周巽离的公司便被爆出大量负面新闻,税务问题、合同欺诈、非法集资的丑闻铺天盖地。合作伙伴纷纷撤资,加盟商联合起诉,银行冻结账户。那座看似坚固的商业大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倒塌。


    树倒猢狲散。


    这一切,正在别墅里忐忑不安的温昭然并不知情。


    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失业了,心里有点慌,但她不想让自己陷在负面情绪里内耗。


    她将整个别墅上上下下打扫得一尘不染,连门框的顶角都擦得锃亮。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后院那个自己亲手做的堆肥桶,索性搬了出来。


    她小心地挖出已经腐熟好的有机肥,给陆景深那几盆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龟背竹细细培上土,又用喷壶给宽大的叶片喷了水。墨绿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油亮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大不了,就从头再来。


    她拿出手机,正准备搜索新的招聘信息,一条短信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发信人是陆景深。


    内容只有四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出来,买菜。”


    温昭然忙不迭跑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景深靠在车边。


    他换了身烟灰色的便服,柔软的棉麻质地柔和了周身凌厉的气场。


    金丝细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淡漠的眼睛像含了霜的琥珀,倒显出几分斯文书卷气。


    微卷的深棕色发丝垂落额前,下颌线在暖光里依然如雕塑般分明。


    真是一副好皮囊。


    “愣着干嘛?”


    陆景深盘着佛珠的那只手在温昭然眼前晃了晃。


    歪头道:“上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