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别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景深从床上坐起，胃里熟悉的绞痛让他无法安睡。
他赤脚下楼，想去倒杯热水，手刚碰到客厅的开关，灯却“啪”地一声亮了。
与他几乎同时按下开关的，是沙发上的温昭然。
她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显然是在这里睡的。
见他下来，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清醒，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
陆景深吓了一跳，“你怎么没回房睡？”
“我以前高考前，用脑多就容易饿。”温昭然站起来，语气真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陆先生您是大男人，工作那么辛苦，我怕您半夜饿了，就一直在这儿备着。”
她撒了个小谎。
她只是发现，自从她来这儿工作，这个男人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色泛白。
那背影，孤单得像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岛。
陆景深的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手上，他刚刚从床头柜拿起的那张照片，又被他放了回去。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弯弯，笑容温婉，与他有几分神似。
温昭然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那是不同于商场上那个冷硬总裁的、属于他自己的脆弱。
她想起打扫书房时，偶尔能从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听到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但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雇主不愿示人的伤疤，她没有资格去揭开。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陆先生也是沪市本地人吧？”温昭然走进厨房，熟练地打开冰箱，“我给您做碗蛤蜊猪肝面，再配个葱烤大排，小时候晚上常吃的，最落胃了。”
她也是本地人，只是属于在本地没房的那种。
小时候，日子清贫。
她家住在老式弄堂里，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是她童年最奢侈的念想。
隔壁的小胖子总爱炫耀，他妈妈做的蛤蜊猪肝面和葱烤大排，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那香气，馋得她抓心挠肝。
终于有一次，她鼓足勇气央求妈妈。
妈妈那天心情好，真的买了食材回来。
她兴奋地守在灶台边，闻着锅里升腾起的香气，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直到饭菜上桌，妈妈端着她和自己的碗，坐到了一旁的小桌上。
“这些给你弟弟和爸爸吃，你肠胃不好，吃了不消化，咱们吃点青菜就好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向父母奢求过任何东西。
如今，她终于可以在这个宽敞明亮的厨房里，为自己做上这么一顿饭了。
热气腾腾的面和油光红亮的大排端上桌，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餐厅。
陆景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也端起一碗，斯文地挑起一筷子面，就着满嘴的浇头，细细地吃着。
应该……就是这个味道吧。
可为什么，这么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东西，真的吃到了嘴里，反而有一种“也就那样”的平淡感？
她默默叹了口气，吃得慢了些。
陆景深看对面小姑娘吃得含蓄，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刚一入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味道……
和他记忆深处，母亲亲手做的一模一样。
那鲜美的汤头，滑嫩的猪肝，还有葱烤大排那恰到好处的咸甜，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埋头大口吃了起来，胸中那股积郁了整晚的烦闷，竟被这碗热汤面熨帖得服服帖帖。
他很感动，可下一秒，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那天中午，沈砚修就端着一个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的保温食盒，坐在他办公室外的工位上。
有好事的女同事闻到香味凑过去，沈砚修还大方地分给人家一块大排。
“老沈，可以啊！找女朋友了？这么贴心，天天给你带爱心午餐！”
“别瞎说！别瞎说！”
沈砚修当时脸都红了，像护食的小狗一样捂住饭盒，不让他们再吃了，还偷偷往他办公室这边瞟了一眼。
那模样，分明是做贼心虚。
那食盒，那手艺，分明就出自温昭然之手！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家的小保姆，什么时候和自己的特助好上了？
沈砚修真是好大的本事！
再想起温昭然主动提出要替沈砚修送饭，说怕他来回跑太辛苦……
这哪里是怕他辛苦，分明是借着送饭的名义，来和情郎私会！
“砰”的一声，陆景深将筷子重重地放在碗上。
温昭然被吓了一跳，抬起头。
“我聘你来做保姆，”陆景深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冰，“你倒是把我周围的人，都照顾得挺好？”
温昭然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直到对上他那双满是讥诮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沈砚修。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解释，“沈秘书那个，其实是……”
“你做的这个，味道不对。”陆景深根本不想听她的解释，直接打断。
他指着碗里几乎被他吃光的大排，开始鸡蛋里挑骨头：“地道的蛤蜊猪肝面，要去东街菜场买当天最新鲜的猪肝，葱烤大排的酱油也得是那儿一家老字号的头抽。你这用料就不对，做出来的东西，差远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故意留下了最后一口面没吃。
温昭然看着那个空了一大半的碗，又看了看他一脸嫌弃的表情，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
这跟饭店里吃到最后，从菜里挑出一根头发丝来想吃霸王餐的无赖，有什么区别？
这霸总，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但腹诽归腹诽，世界上没有永远不能挑剔的雇主。
人家花了真金白银，她就得拿出让金主满意的态度。
“正好明天周末，”陆景深下了最后通牒，语气不容置喙，“晚上我忙完，一起去。你好好学学。”
温昭然立刻收起所有情绪，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好的，陆先生。”
然而，第二天，意外却先于约定到来。
中午，温昭然提着保温食盒，刚走出别墅区，准备打车去陆氏集团，拐角处突然冲出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那个她避之不及的周巽离。
“温昭然，”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上下打量着她，“可算让老子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