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楼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林晓阳女士吗?”
我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挺利落衬衫西裤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神很亮。
“我是。您是?”
他几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
“冒昧了。我叫朱培基,是市报财经版的记者。刚才在您父母家小区做另一个采访,正好听门卫老师傅提起。”
“说您从上海回来的,在长城石化是专家,还援过疆。”
“我一下就心动了,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跟您聊几句?就几分钟,您看方便吗?”
我有点意外。记者?这倒是头一回。
“我可能算不上什么专家,就是普通职工。而且我主要负责协调支援,不是一线技术研发。”
“您太谦虚了。协调支援才是真正见功力的地方,能把资源、人、技术拧成一股绳,这比单纯搞技术难多了。”
朱培基说话语速挺快,但条理清晰,“尤其是您这种有东西部跨度经验的,视角肯定不一样。”
“现在国家不是正强调全国一盘棋,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稳定嘛,您这经历就是活生生的案例。”
他顿了顿,看向我:“要不,前边有家咖啡馆,环境还行?我请您喝杯咖啡,简单聊聊?”
“纯粹就是我个人好奇,绝对不涉及任何企业机密。”
我看他态度挺诚恳,不像有什么别的目的,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拒绝好像有点不近人情。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
“行吧,那就坐会儿。不过真别抱太大希望,我的工作很平常。”
“太好了!谢谢您!”他显得挺高兴。
我们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果真只点了两杯咖啡,然后打开了录音笔放在桌上。“您不介意吧?方便我回去整理。”
“没事。”
“那咱们随便聊。就从您为什么选择石油化工这行开始?听说您一毕业就进了长城石化东海公司?”
“对,一一年的事。那会儿找工作,专业对口,觉得国企稳定,平台也大,就来了。”
我搅了搅咖啡,“没想太多,就想找个能踏实干活的地方。”
“然后就从东海到了燕山,后来又去了新疆西北分公司?”他问。
“这个跨度可不小。很多人可能在一个地方一待就是一辈子。您是怎么想到要一路往西走的?”
我笑了笑:“组织需要,个人也想多看看,多学点。年轻人嘛,多经历点不是坏事。”
“在新疆那几年,感觉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我是指工作上和生活上。”
“工作上,更接近一线,很多问题更具体,更急迫。”
“比如一个偏远站点的设备出了问题,影响的可能是一大片区域的生产甚至民生,必须第一时间协调解决,那种紧迫感和在总部写报告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想了想,“生活上,那边天地更广阔,人也更实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的人特别多。”
朱培基听得挺认真:“听起来收获很大。那边……安全方面呢?很多人对西北的了解可能还停留在一些老印象上。”
“很安全。”我语气肯定地说,“比很多大城市治安还好。各方面的管理都非常到位,大家的安全意识也特别强。”
“说到底,老百姓嘛,不管在哪里,想的都是把日子过好,把家经营好。”
“那边现在发展很快,机会也多,很多人都想着怎么抓住机遇,忙得很。”
他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两笔。“我理解。那现在回到上海分公司,感觉又有哪些新挑战?从边疆回到国际大都市。”
“挑战永远都有。现在更侧重于项目整体合规性、技术合作中的风险把控,还有新领域的探索,比如新能源。”
“领域不一样,但核心没变,就是怎么把事做扎实,怎么守住安全和质量的底线。”
“您这话说得特别实在。”朱培基笑了,“现在很多人都在谈宏大叙事,但您强调的是‘做好具体事’、‘守住底线’。”
“我能不能理解为,这就是您认为的,‘家国情怀’在最基层的体现?”
我沉默了一下,喝了口咖啡。
“情怀这个词有点大。我觉得吧,就是把国家的大目标,分解成我们每个人岗位上的小目标。”
“能源安全、边疆稳定、技术自主,这些词听起来很远,但落到我每天的工作里,可能就是审好一份合同条款,确保一个数据传递流程合规,或者协调解决一个技术团队在现场遇到的实际困难。”
我看着他:“每个人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到位,不出纰漏,不给大局添乱,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去,这无数个‘做到位’加起来,不就是那个大的‘安全’和‘发展’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是本分。”
朱培基停下了记录,看着我说:“您的故事听起来……很不一样。”
“没有豪言壮语,但特别有力量。能把个人选择和国家发展结合得这么紧密,踏踏实实走这么远,真的很了不起。”
我摇摇头:“真没什么传奇的,朱记者。就像我刚才说的,只是尽本分。”
“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国家自然会好。我们长城石化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甚至做得比我更多更好,只是我刚好有机会走了几个地方而已。”
他合上笔记本,但没急着关录音笔,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探究。
“林女士,您总说‘本分’,但在我看来,能把‘本分’坚持这么多年,而且在不同的地方都把事情做到位,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平凡。”
“我采访过不少企业家和专家,很多人更愿意谈战略、谈愿景。”
“但您给我的感觉,是始终扎根在具体的问题和解决方案上。这种特质,是怎么形成的?或者说,是什么在支撑您?”
我沉吟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技术细节更触及内心。
“可能……是因为我见过基础不牢的后果。”
“一个螺丝没拧紧,一个参数抄错了,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所以后来不管在哪儿,都习惯性地反复确认细节,确保每个环节都可靠。”
“这不是什么高尚的情操,更像是一种职业习惯,或者说……敬畏心。对技术的敬畏,对责任的敬畏。”
朱培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敬畏心。这个词很重。所以您认为,这种对细节和流程的极致把控,才是保障大型工程安全和效率的根本?”
“至少是根本之一。”我肯定地说,“再宏大的战略,最终也要靠一个个螺丝、一行行代码、一份份合同去落实。”
“每个人守好自己的那道关口,整个系统才能稳健运行。我们搞能源的,尤其如此,安全是‘1’,其他都是后面的‘0’。”
“我明白了。”朱培基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您这是把系统工程思维融入了日常管理。”
“听起来朴素,但真正做到极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定力。现在社会节奏这么快,能沉下心来打磨细节的人,确实难得。”
他稍作停顿,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在您看来,这种‘敬畏心’和‘本分’,在当下的年轻人当中,该如何培养和传承?毕竟时代不同了。”
我想了想,回答道:“关键可能不在于说教,而在于让他们看到价值。”
“当他们亲手解决一个技术难题后看到设备平稳运行,当他们的严谨避免了一次潜在风险,当他们的努力直接转化为社区的便利或安全时,那种成就感就是最好的激励。”
“我们这些过来人要做的,就是搭建好舞台,放手让他们去实践,同时在他们遇到困难时给予支持,在他们取得成功时给予肯定。”
“让年轻人感受到,踏实做事不仅能实现个人价值,更能实实在在地推动社会进步。”
“搭建舞台,放手实践……”朱培基重复了一遍,认真记录下来。
“很实在的观点。谢谢您,林女士,今天真的受益匪浅。和您聊天,让我对‘实干兴邦’这个词有了更具体的理解。”
这次他关掉了录音笔,我们互相留了简单的联系方式,在咖啡馆门口道别。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次短暂的交流,像一次对过往岁月的梳理,也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前行的方向。
路还长,事还多。明天回上海,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