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立刻去看。
昨晚的鸡汤味儿好像还留有余味,暖融融的。我帮妈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橱柜,她用手背蹭了下额角。
“行了,这儿没活儿了。你去歇着,或者……出去转转?今天天气还挺好。”妈说着,眼神往窗外瞟了一下。
我懂她的意思。昨天饭桌上,她提过一句,说张辰也知道我回来了。
“嗯,我出去走走。”我解下围裙挂好。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果然在那儿站着,还是那身有点旧但干净的休闲装。看见我,他站直了些,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晓阳。”
“等很久了?”我走过去。
“没,刚来。”他摇摇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回来看看叔叔阿姨?”
“嗯,昨天到的。明天就走。”
“还是那么忙。”他这句话像感叹,又像陈述。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树影子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一时都没说话,只有车开过去的声音。
“听阿姨说,你现在在上海那边,做得很好。”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
“就是正常工作。你呢?听说你自己带团队了?”
“小打小闹,接点项目,混口饭吃。”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没法跟你比。你是正经在国家支柱产业里干大事的。”
我摇摇头:“哪儿有什么大事,都是具体活儿。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做。”
“你变了很多,晓阳。”他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我,“更坚定,也更……疲惫。我们好像错过了太多。”
我也停下来,看着路边新开的便利店,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卖部早就没了。
“时间在走,人总会变。”我说着,声音平静,“重要的是我们都朝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努力过。有些错过,或许是必然。”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我这句话里的意思。
“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走。那时候我觉得你傻,放着好好的安稳不要,非往那苦地方跑。”
“后来……后来看新闻,有时候会看到你们那边的消息,油田又出了什么新技术,或者哪里又建了什么东西,我就会想,你是不是在那儿。然后就想,这像是林晓阳会干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我好像后知后觉,才有点明白你当时说的‘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是什么意思。”
“我还在原地算那点KPI和年终奖的时候,你已经走得那么远了。”
“没什么远不远的。”我说,“岗位不同而已。你把自己的项目带好,让跟你干活的人都能挣到钱养家,一样有意义。”
“你这话听起来像领导讲话。”他试图开个玩笑,“就是觉得,挺遗憾的。如果当时我能……”
“张辰。”我打断他,“没有如果。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回头看,更不用替别人觉得遗憾。”
“我在新疆那几年,没后悔过。在上海现在干的,也觉得值。这就够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长长出了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是啊,够了。”他点点头,“知道你挺好,就行了。以后……常联系?”
“好。”我应着,知道这大概是一句客套。我们的联系,大概也就只剩下在我回老家时,这样偶尔碰一面了。
一阵沉默。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又问,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那边……我是说新疆,到底什么样?以前你很少提。新闻里看到的,跟真的总不一样。”
我想了想。那些辽阔的天山、戈壁滩上突然出现的绿色、还有巴合提大哥他们爽朗的笑声,一下子涌到嘴边,但又觉得几句话说不清楚。
“挺好的。”我最后说,“地方大,人实在。刚开始是不太习惯,后来就觉得,在那儿干的每一件小事,修个设备,协调个物资,都能实实在在地影响到很多人。”
“牧民家的灯亮了,孩子上学路好走了,那种感觉……跟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不太一样。”
“听着像宣传片。”他笑了笑,但我知道没什么恶意。
“不过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信。你一直都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就特别投入。”
“你呢?”我问,“你那个团队,怎么样?”
“嗨,就那样呗。”他搓了搓手,“接点互联网公司的外包项目,做个APP,搞个小程序。”
“风口来了追一追,热闹散了就找下一个。快是快,就是总觉得……有点浮,扎不下根。”
“有时候加班到半夜,看着满屏的代码,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比不上你们,做的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硬核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我摇摇头,“行业不同而已。你们推动技术应用,方便生活,也一样重要。”
“重要是重要,但感觉缺了点什么。”他眼神有点飘远,“可能就是你说的那种‘值’的感觉吧。”
“我们最多叫完成KPI,你们那个,叫使命?”
这个词有点大,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自顾自说下去:“其实你刚调去新疆那会儿,我跟几个朋友还聊过,都觉得你傻。”
“大城市待得好好的,前程也不错,非要跑去吃苦。那地方……听说挺乱的?”
我心里顿了一下,知道有些话题必须严肃。
“没想象中那么复杂。”我斟酌着用词,“老百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大家都想着怎么把生活经营得更红火。”
“至于别的……有他们在呢。”
“他们?”
“嗯。”我点点头,没细说。那些穿着制服、行走在边境线上、守护在关键设施周边的身影,那些在看不见的网络空间里构筑防线的人们,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心的答案。
“各方面都很安全,管控得很到位。大家的安全意识也都很强。”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安全最重要。”
“不是一个人。”我纠正他,“有很多同事,很多朋友。就像你说的,是在做一份事业。”
又一阵沉默。这次他先开口,“晓阳,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没那么犹豫,或者我后来也想办法跟过去,我们……”
“张辰。”我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更坚定些。
“我们走了不同的路,看到了不同的风景,也变成了不一样的人。这没什么不好。”
“就像你说的,我现在做的事,我觉得值。而你选择的生活,肯定也有让你觉得满足和快乐的地方。这就够了,真的。”
他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终于彻底释然地笑了,“是啊,你说得对。可能我就是……偶尔还会想想那条没走的路。”
“但你林晓阳,生来就是要去走那条更难也更亮的路的。我嘛,大概就适合在路边给你鼓鼓掌。”
“别这么说。”我皱了下眉,“每条路都有它的价值。把自己的路走好,就是最大的成功。”
“行了,别给我灌鸡汤了。”他摆摆手,像是终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整个人松弛下来。
“我该走了。下次你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方便,再一起吃个饭?”
“好。”我这次答应得干脆了些。
看着他走远,背影消失在街角,我心里异常平静。
那点多年前曾经有过的涟漪,早就被更汹涌的江河冲得平展了。我们都没错,只是方向不同。
他向往的是一种触手可及的安稳和成就,而我,似乎注定要被那些更需要我的地方所吸引,去经历,去建设,去守护。
这种选择带来的满足感,无法比较,也无需比较。
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看了看天,转身朝家走去。妈还在家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