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还瘫在椅子里,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那声长叹拖得老长。
“唉……林大主管,您这‘安全阀’,好家伙,直接把油门踩油箱里了。”
他坐直了点,手指头戳着桌上那份被凯文嫌弃的方案,“现在咋整?人家‘重新评估’去了,评估啥?评估撤资跑路呗!”
赵工没理他,拉开凯文刚才坐的椅子坐下,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
“晓阳,总部李主任那通电话,是及时雨。可雨停了,地还是干的。”他点了点方案核心那几页。
“‘分级授权’、‘数据脱敏’、‘安全审计’,方向没错。但怎么个分级法?脱敏脱到什么程度算安全又不影响合作?”
“审计的流程和时间成本,怎么压缩到人家能忍的范围内?这才是真家伙。弄不好,安全阀就成了死阀门。”
“赵工说得对。”我认同道。
“凯文拿‘时间窗口’‘市场不等人’压我们,就是看准了我们这套东西还没细化,觉得是空中楼阁。”
“得让它落地生根,长出实实在在的枝叶来。”
“落地?”王涛笑出了声,“林主管,你当这是西北戈壁滩,挖个坑就能种胡杨啊?”
“这是上海!国际大都市!分分钟几千万上下的买卖!人家要的是效率,是敞亮!”
“你倒好,层层设卡,步步审批,搞审查那一套!你让国际合作伙伴怎么想?说好的信任呢?说好的开放呢?”
“王经理。”我看着他,“信任不是无条件的透明,开放不等于没有门槛。西北那次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深度协同’的幌子底下,包藏着什么祸心?要不是最后关头守住,损失是什么级别?那是国家几十年积累的心血!”
“在上海,在新能源领域,对手只会更专业,手段只会更隐蔽!”
“核心技术,关键数据,就是现代企业的命门,也是国家产业安全的命脉。”
“‘安全阀’不是审查,是必要的防护机制,是合作的‘规则说明书’。”
“规则?好!那你告诉我,”王涛咄咄逼人反问道,“具体规则是什么?”
“比方说,诺瓦的技术团队要实时调试一个关键模块,按你这‘分级授权’,他得申请到哪一级权限?”
“找谁批?批多久?等他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是我们需要细化的地方。”我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
“王经理,赵工,我们一起来抠细节。比如您说的实时调试场景,完全可以预设一个‘应急响应通道’。”
“在项目启动前,双方共同划定一个‘安全沙盒’范围,明确哪些调试动作是高频、低风险、且对时效性要求极高的。”
“这部分权限,可以预先授权给双方认证的、绑定了唯一身份密钥的核心技术人员,在沙盒内进行。”
“所有操作日志实时上传到双方共同监管的数据平台,事后必查。”
王涛愣了一下,没立刻反驳。赵工眼睛亮了一下。
“‘安全沙盒’…这个思路好。相当于划出一个可控的‘试验田’。”
“既保证了关键核心区域的安全隔离,又给了必要的操作空间。脱敏呢?”
“特别是涉及工艺参数、能耗模型这些敏感数据,怎么共享又不泄密?”
“脱敏不是一刀切地抹掉信息。”我接着说,“而是‘变形’。”
“比如,我们可以用算法把真实的绝对值参数,按照预设规则映射成一套‘相对值’或‘区间值’。”
“对方拿到的是能反映趋势、能用于协同分析的数据结构,但具体的关键数值‘钥匙’在我们手里。”
“他们能看到‘树’的形状,但摸不到‘根’。这需要我们的技术团队和法务、安全部门紧密配合,设计出既科学又合规的映射模型。”
“同时,所有共享数据都打上唯一的、可追溯的数字水印。”
“审计流程优化呢?”赵工追问,他显然对这个方向更感兴趣了,“这是他们最诟病的时间成本问题。”
“审计不是事后诸葛亮,可以前置化、智能化。”我在纸上画了个流程简图。
“第一步,在数据交互接口就嵌入自动化监控,设定风险阈值。比如,异常高频访问、尝试越权操作、下载量突变等,系统自动预警并暂时锁定相关通道。”
“第二步,预警触发后,启动快速响应小组,由我们和诺瓦方共同指定的、经过安全背调和权限认证的专人组成。”
“进行初步线上核查。确认误报则立即解封;存疑则进入第三步,由我们安全委员会介入,启动深度审计。”
“这样,把大多数正常流程的干扰降到最低,只精准聚焦真正的风险点。”
王涛抱着胳膊,虽然眉头皱得很近,但也没再嚷嚷。
他盯着我画的草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听着…有点门道。但这玩意儿,人家诺瓦能认?”
“又是沙盒又是水印又是智能监控的,听着就复杂。还有那个联合响应小组,双方派人?”
“人家乐意吗?会不会觉得我们还是不信任他们,搞监视?”
“信任是相互的,王经理。”我放下笔,“我们主动提出组建联合小组,恰恰是释放最大的诚意。”
“把核查过程透明化、规则化,而不是我们单方面说了算。至于技术手段,现在哪个国际大公司合作不搞数据保护?”
“诺瓦自己肯定也有类似的机制,只是标准不同。”
“我们要做的,是把我们的安全要求,用他们也能理解、也能操作的国际化语言和工具表达出来。”
“找到双方安全底线的‘最大公约数’。这比空喊‘信任’口号,更实在。”
赵工点头:“是这个理儿。晓阳这套东西,核心就是把抽象的安全原则,拆解成可执行、可量化、可验证的技术动作和管理流程。”
“‘安全阀’不是个摆设,得让它能拧能转。”
王涛沉默地搓了把脸,那点焦躁的火气好像被压下去一些。
“行吧,你们搞技术的,总能整出些弯弯绕绕的名堂。”他嘟囔着,拿起我那张涂鸦的纸。
“可这玩意儿,光我们仨在这儿抠字眼没用。得变成正式的文件,得让法务、安全部、技术中心的点头,还得…”
“唉,还得想办法让诺瓦那帮大爷也点头。”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复杂。
“林主管,你这方案细化起来,工作量海了去了。”
王涛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无奈,最终似乎沉淀下一点决心。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干了!赵工,你技术大拿,这沙盒、脱敏模型、智能监控这些东西。”
“你牵头技术中心那帮小子赶紧拿出个像样的技术框架!”
“晓阳,你负责跟法务、安全部死磕,把规则流程整明白、整合规了!要快!”
“凯文那老狐狸,‘重新评估’可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我去搞定,争取资源!”
他站起身,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火气的行动力似乎又回来了,虽然还有点不情不愿。
“林主管啊林主管,你说你,当初在西北折腾风沙也就罢了,现在回上海滩了,还得陪你玩这‘走钢丝’…”
他摇摇头,抓起桌上的笔记本,“散了散了!干活!”
看着王涛风风火火拉开门出去的背影,我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了一点。
只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并没有消失。破局的钥匙是找到了,但怎么把它打磨光滑,插进那把无比复杂的锁里,才刚刚开始。
赵工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低声说:“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技术细节、部门协调、对方沟通,哪一关都不好过。”
他顿了下,看着我,“晓阳,你这‘安全阀’的螺丝,可得拧紧了,别到时候漏了气。”
“明白。”我点点头,看着窗外浦江两岸的璀璨灯火。
这繁华背后,无形的较量从未停止。
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这颗名为“安全”的螺丝,一丝不苟地,拧紧在时代的齿轮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巴合提别克发来的微信,一张夕阳下盘旋的鹰的照片,还有一句:
【老鹰飞得再高,也要记得地上的窝。你的‘安全阀’,弄好了没?】
我看着屏幕,鹰击长空,也需要安全归巢。这道理,放哪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