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那声“干了”还在我脑海里回荡着,我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主管,法务部老张和安全部的刘工五分钟后就到小会议室。”是我助理小张的,“王经理说,掘地三尺也得在今天把框架抠出来。”
“好,马上到。”
赵工已经抱着笔记本等在会议室门口了,冲我抬抬下巴:“兵马未动,粮草先卷起来了?王涛这回是真急眼了。”
“箭在弦上了。”我推开门。
老张捏着眼镜腿,把我那张“安全沙盒”的草图看了又看。
“晓阳,想法是好的。但这个‘共同监管平台’,数据主权边界怎么界定?”
“日志实时上传,万一包含敏感信息,算谁的?合规风险极大。”
旁边的刘工抱着胳膊,点头附和:“技术上,监控阈值设定标准是什么?谁来确定什么算‘异常’?”
“误报了影响合作进度,这个责任又算谁的?我们不能凭感觉搞安全。”
王涛一听就毛了:“哎哟两位大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咋办?等着凯文发个‘好走不送’的邮件来吗?”
“王经理,急归急,规矩不能破。”法务部老张敲敲桌子。
“法律条文和合规底线不是弹簧,不能你说压就压。”
我吸了口气,把图纸往中间推了推。
“张老师,刘工,你们的顾虑非常对。所以我们不能搞模糊地带。”
我指着“共同监管”那几个字。
“平台必须架设在我们本地的服务器上,物理控制权在我们手里。”
“诺瓦方只有经过我们二次加密后的日志浏览权限,而且只能是事件类型和触发时间这类元数据,原始数据不出库。这能解决主权问题吗?”
老张推了下眼镜,沉吟片刻:“嗯…如果操作权限和原始数据隔离,浏览权限严格受限,法理上就通顺多了。可以操作。”
刘工紧接着问:“那判断标准呢?不能我们单方面说了算,不然人家觉得是霸王条款。”
“标准必须提前共同拟定,白纸黑字写进合作附件里。”我转向赵工。
“赵工,技术层面,我们能不能先拿出一套国际通用的风险行为基线模型,作为初稿?”
赵工立刻点头:“没问题。ISO27001和NIST的框架改一改,结合咱们项目的具体情况,一天就能拿出个草案。到时候双方专家再一起评议修订。”
“对!”我接上话,“这就不是我们单方面‘规定’,而是双方基于国际标准‘共识’出来的规则。刘工,这样责任能厘清吗?”
刘工脸色缓和了些:“如果是这样,有据可依,有标准可循,那就可以谈。”
“还有个实际问题。”老张插话,手指点着“安全沙盒”四个字。
“这个沙盒的范围,谁来确定?如果都由我们定,对方还是会觉得受限太大,缺乏互信。”
“这个问题在新疆遇到过。”我接过话,“当时给牧民定居点安装光伏供暖系统,我们和本地技术员也有过类似讨论。”
“最后商定,由双方共同列出所有关键操作清单,逐一评估风险等级。”
“高风险操作绝对禁止入沙盒,中低风险且高频的,经过预处理和监控,可以放进来。这个清单,本身就是谈判的一部分。”
“这个办法好!”赵工一拍大腿,“有清单就有依据,吵起来也有个框架。”
“咱们可以先把我们认为明显高风险的核心工艺参数调整、底层控制代码修改等直接划出沙盒。剩下的,再谈。”
王涛看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猛地一拍大腿。
“哎!这么说不就完了嘛!听得我脑仁疼。”他转向老张和刘工。
“那二位,就这么个思路,赶紧动起来?法务部牵头弄协议附件,安全部和技术中心搞标准基线和操作清单?”
老张和刘工对视一眼,终于点了头。
“可以。”
“我们尽快出初稿。”
送走两位大神,王涛抹了把虚汗。
“我的林大主管,你这哪是拧螺丝,你这是搞微雕啊。不过,你这新疆还真没白待,脑子里有点存货。”
赵工笑着保存文档:“微雕也得雕,不然就得炸锅。晓阳,联合响应小组那个机制,你再说说,具体怎么个联合法?”
“四方同时在线,有时差怎么办?咱们这里是白天,欧洲那边可能是深夜。”
“人员组成必须对等,但可以灵活排班。”
“我们出两个人,一个技术,一个安全。诺瓦也出两个人,同样配置。”
“可以约定一个共同的值守时间窗口,比如覆盖中欧工作日的重叠时段。”
“超出这个窗口的预警,按紧急程度分级处理。极端紧急事件,协议里写明有24小时联络人,必须响应。”
王涛插嘴:“那要是他们的人磨洋工或者包庇呢?”
“所以我们规定响应时限啊。”我在白板上写了个“15分钟”。
“预警触发后15分钟内,四方必须接入联合频道。超时就算违规,按协议升级处理。”
“而且,所有沟通记录全程留痕,这是赖不掉的。”
“嘿,这行!”王涛来了精神,“给他们也上上紧箍咒。那脱敏模型呢?”
“刚才老张他们没细问,但这玩意是关键,总不能咱们说脱了就脱了,得让人家信服啊。”
赵工接过话茬:“这个我来补充。脱敏不是简单的遮盖,而是用算法进行数据变换。”
“比如,我们可以采用差分隐私技术,在数据里加入标定的‘噪声’,既能保证统计分析结果基本准确,又无法反推出原始个体数据。”
“或者对连续数值进行分桶处理,只提供区间值而非精确值。这些技术都是有国际论文和业界实践背书的,不是我们凭空捏造。诺瓦的技术人员应该能理解。”
“而且。”我补充道,“具体采用哪种脱敏算法,注入多少‘噪声’,分桶的粒度多大,这些参数都可以谈。”
“甚至可以提供几种方案让对方选择,或者共同测试不同方案对他们数据分析结果的影响,找到一个安全和效用平衡点。这本身也是建立互信的过程。”
王涛眨巴着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些技术名词,最终挥挥手。
“行行行,你们技术上的事,你们负责把它弄扎实了,别让人家问倒了就行。”
“总之,既要绑住手脚,又不能让人感觉被绑得太死,这活儿真特么考较手艺。”
一下午的唇枪舌战,总算把“安全阀”的几个核心齿轮初步打磨出了形状。
看着草案框架邮件发出去,我感觉比在戈壁滩跑现场还累。
王涛端着杯咖啡过来,压低声音:“我说,刚才老张他们没好意思直说。”
“你这套组合拳下来,等于把凯文想要的‘自由’上了好几把锁。他那边…能点头吗?”
“别咱们这儿热火朝天,人家那边直接掀桌子了。”
我转着笔,没直接回答。
“王经理,你说,咱们费这么大劲,是为了卡死谁吗?”
“当然不是啊!是为了…”
“是为了让合作能真正安全地、长久地进行下去。”我接过话。
“如果因为怕麻烦,留了后门,埋了雷,将来一旦爆了,损失更大。这个道理,凯文他…应该比我们更懂。”
“他们比我们更怕风险,更看重长期的、稳定的收益。我们提出的不是枷锁,而是一套专业的、可验证的风险管控体系。这恰恰是对双方投资负责的表现。”
利益和风险,他们算得比谁都精。有时候,明确的规则和底线,比模糊的“信任”更能让这些国际玩家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