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主管,走!诺瓦的人到了,凯文亲自来的。”他没看我眼睛,说完转身就走。
会议室里,诺瓦的亚洲区副总凯文坐在对面,脸上那点笑,薄得像层浮冰。
凯文没绕弯子,指尖点了点我连夜赶出来的那份方案。
“林主管。”他中文很标准,但每个字都像仔细打量过一般,透着算计。
“贵公司这份‘安全阀’提案,令人遗憾。它在我们内部被评估为严重阻碍技术协同效率。”
“实时、无限制访问,是我们合作的基础信任。没有它。”他摊开手,“我很难说服我们总部继续投入。”
王涛侧过身,压低嗓子,“林主管!听见没?人家要的是互信!基础!你那套东西,现在赶紧解释清楚,别把路堵死!”
我没动,看着凯文:“凯文先生,互信当然重要。但互信不等于交出所有底牌。”
“分级授权、数据脱敏、安全审计,这些不是障碍,是保障合作双方核心利益,尤其是技术生命线的必要防护。”
“这才是长久合作的基础。”
“技术生命线?”凯文嘴角那点浮冰似的笑终于没了,“林主管似乎把商业合作,想象成了战场?”
“任何涉及核心技术和关键数据的领域,安全就是生命线。”
“这与战场无关,与责任有关。保护我们共同开发成果的知识产权,防止核心数据在不可控状态下泄露或被滥用,是长城石化对股东、对产业、对国家必须尽到的责任。”
王文涛赶紧打圆场,“林晓阳!你这帽子扣得太大了!凯文先生代表的是国际顶尖的合作伙伴!”
“人家带着诚意来推动新能源项目,我们倒好,先筑起高墙?这叫哪门子合作诚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诺瓦团队另外几个人交换着眼神。赵工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没说话。
“王经理。”我转向他,“三年前,在西北分公司。也有外方代表,打着‘深度协同’的旗号,要求实时访问油田核心地质详勘数据。”
王涛脸色一僵。
“后来呢?”我盯着他,“国安部门介入,查实对方背景复杂,目标根本不是合作!”
“那次如果我们松了口,损失的不是一个项目,是整个区域几十年积累的勘探成果!”
“王经理,有些底线,变不得!在西北是底线,在北京是底线,在上海、在新能源领域,它依然是不可触碰的生命线!”
我声音有些激动,“我不是反对合作,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项目落地成功。”
“但成功的前提,是平等、安全、受控。我们这份方案,就是为合作这辆快车装上的‘安全阀’,不是让它停下,是确保它能开得更远、更稳!”
“好一个‘安全阀’!”凯文突然出声,带着冷嘲的意味。
“林主管的‘安全’标准,看来是贵国的最高等级。但现实是,市场不等人。我们全球同步推进的项目,时间表是刚性的。”
“如果贵方坚持这样繁琐、耗时的安全流程,我只能遗憾地表示,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整个合作计划的可行性,包括是否调整投入重心。这个窗口期。”他竖起一根手指,“很短。”
“凯文先生是在暗示,如果长城石化不放弃核心数据保护,诺瓦将退出合作?”我直接挑明了。
“林主管!”王涛几乎要跳起来,脸涨得通红,“注意你的措辞!凯文先生是表达关切!”
凯文没否认,只是看着我:“选择权在贵方手里,林主管。信任,或者壁垒。”
王涛看我的眼神几乎要喷火。诺瓦的人面无表情。赵工眉头紧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王涛的助理小王探进头,脸上带着点紧张。
“王经理,林主管,抱歉打扰。集团总部安全委员会李主任电话,点名要找林主管,说有急事。”
王涛一愣,眼神惊疑不定。凯文也挑了挑眉。
“接进来。”我立刻说,心里也是一紧。安全委员会这时候来电?
桌上的内线电话很快响起。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免提。李主任沉稳的声音传出来。
“晓阳同志,我是李卫国。”
“李主任您好,我是林晓阳。”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们提交到总部的方案,安全委员会和法务部已经联合审阅完毕。”
李主任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结论是:方案立足点正确,依据充分,措施具体可行。”
“完全符合国家相关法律法规、行业规范,以及集团《核心知识产权保护条例》和《对外技术合作数据安全管理规范》的最高要求。委员会一致认可该方案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王涛张着嘴,脸上的怒意僵住了。凯文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赵工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丝。
李主任的声音继续传来,“技术安全,就是企业的核心利益,也是国家产业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这个问题上,长城石化必须旗帜鲜明,守住底线!你坚持原则,做得对!集团总部全力支持!”
“谢谢李主任!谢谢委员会和法务部的认可和支持!”我立刻回应道。
“嗯。”李主任应了一声,“你们现在是在和诺瓦方面沟通吧?把总部的意见明确传达给对方。”
“合作的大门我们永远敞开,但前提是必须在不损害我方核心安全利益的基础上进行平等互利的合作。”
“安全阀,不是障碍,是合作的基石。这个立场,必须清晰、坚定!”
“明白!李主任!”我声音提高了一些。
“好,你们继续。”电话挂断。
挂断的忙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迎向凯文变得复杂的目光,也看向旁边脸色变幻不定的王涛。
“凯文先生,王经理。”我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集团总部安全委员会和法务部的联合意见,各位都听到了。”
王涛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重重靠回椅背,眼神复杂地扫过我,又看向凯文。
凯文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李主任代表贵集团总部的声音,非常…明确。”他语速很慢。
“看来,贵方对‘安全’的理解和坚持,远超我们的预估。”
他站起身,诺瓦团队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的讨论,信息量很大。我需要时间,与我们总部那边重新沟通评估。”他没有再看那份方案,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主管,你的坚持,令人印象深刻。希望我们最终能找到,那个平衡的支点。告辞。”
他没有等王涛回应,带着他的人,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王涛还靠在椅背里,没看我,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音里,有火气,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赵工站起身,走到我身边,“顶住了,晓阳。”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赞许。
“下面,才是硬骨头。怎么让诺瓦真正接受这个‘阀’,路还长。”
我看着空了的对面座位,凯文刚才坐过的地方。
集团的背书像一道护身符,挡开了最直接的刀锋。但凯文最后那句话,那眼神,像冰层下的暗流。
“安全阀”装上了,可这辆合作的车,真能按我们预想的方向开下去吗?诺瓦的“重新评估”,是妥协的开始,还是撤退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