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几乎在我坐下的瞬间就尖锐地响起来。
我吸了口气,接起来。“你好,林晓阳。”
王涛的怒吼隔着听筒都震得人耳朵嗡鸣。
“王经理,我在整理技术安全方案的细节。等诺瓦那边有反馈,我们必须拿出完整的应对预案。”
“预案?人都被你气跑了!还预案!”王涛的声音更高。
“凯文那是什么态度?你没看见?项目黄了,咱们全得卷铺盖滚蛋!我们必须统一口径,想想怎么跟集团领导解释这个烂摊子!”
“解释什么?”我反问,“解释我们为什么拒绝交出核心实验数据的‘实时、无限制’访问权限?”
“我相信集团安全委员会和法务部,会理解这是维护核心利益不可触碰的底线。”
“还是说,王经理,你认为我们应该答应诺瓦的全部条件?”
电话那头过了好几秒才传来王涛压着火的低吼:“……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总要有个灵活变通的办法!”
“你这样寸步不让,把路都堵死了,一点余地都不留,还怎么谈下去?”
“设置‘安全阀’不是堵路,恰恰是为了合作这辆车能安全地、长久地开下去。”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数据脱敏和分级授权是技术可行的方案,风险可控。赵工在会议上也明确表示了技术上是可行的。”
“老赵那是给你个台阶下!不想在会上让你太难堪!”
“他那个什么分级授权防火墙系统,搞起来要多复杂?得花多少时间?多少资源?”
“诺瓦能等我们慢慢折腾吗?市场窗口期就那么短!错过就没了!”
“如果因为怕麻烦,就放弃保护最核心的技术数据,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我毫不退让,甚至搬出了他可能更熟悉的例子。
“王经理,您还记得三年前西北分公司那次国际技术交流会吗?”
“当时也有外方合作机构,打着‘深度合作’的旗号,要求访问油田最核心的地质构造详勘数据,标榜‘开放共享’。”
“当时分公司的李总工也是顶着巨大压力,强硬拒绝了。后来国安部门介入调查证实,对方背景复杂,目的不纯。”
“那次如果我们松了口,损失就大了。”
“那是西北!那是地下资源!这是上海!这是新能源技术合作!能一样吗?”王涛的声音充满了焦躁和不屑。
“时代在变,观念也要变!抱着老黄历不放,怎么搞创新?”
“核心技术的保护原则,在哪里、在哪个时代都一样重要!”我反驳道。
“能源安全、数据安全、技术主权,没有地域之分,没有新旧之分!”
“这不是保守落后,这是企业生存、国家产业安全必须坚守的生命线。”
“你……”王涛似乎被这顶“大帽子”噎得够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林晓阳,你别光唱高调!这个项目对我、对咱们分公司、对集团的新能源战略转型有多重要,你比谁都清楚!”
“集团总部盯着呢!等着看我们的成绩单!转型的窗口期就那么几年,错过了,我们就是罪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不担得起责任,取决于我守护的是什么。”我毫不退缩。
“正因为项目重要,是未来发展的关键,我们才更不能在起跑线上就自毁长城。”
“王经理,我不是在唱反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项目成功落地。”
“但成功的前提,必须是平等互利,必须是安全可控。”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安全阀’的方案做扎实、做具体,用清晰的理念和可行的技术路径去说服诺瓦,甚至去说服集团更高层,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如果诺瓦是真心实意来合作的伙伴,他们会理解并接受这个必要的防护机制。如果他们因此就拂袖而去……”
我停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那只能说明,他们对这次‘合作’的真实目的,本身就值得商榷。”
电话那头陷入了压抑的沉默。我几乎能想象王涛在办公室里烦躁踱步的情景。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行!你说得轻巧!”王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方案呢?你的‘安全阀’方案在哪?光靠一张嘴,上嘴唇碰下嘴唇,能说服谁?”
“我正在做。”我立刻接话,语气坚定,“下班前,我把初稿发给您和赵工。”
“我会和赵工的团队紧密沟通,确保每一个技术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每一条安全规则都有法可依、有规可循。”
“……下班前?”王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好!林晓阳,我就等你下班前!要是拿不出像样的的东西,后续所有问题!”
“项目黄掉的责任、集团的问责、分公司的损失!你,一个人,去跟领导们解释清楚!”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缓缓放下听筒,打开电脑,调出国家相关法令的电子版,以及集团内部最新修订的《核心知识产权保护条例》和《对外技术合作数据安全管理规范》。
我感觉头脑清晰了许多,坚定地拨通了赵工办公室的内线号码。
“喂,赵工您好,我是林晓阳。”
“哦,晓阳啊,”赵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的是沉稳和耐心,“我猜你该打过来了。是为那个‘安全阀’方案的事吧?”
“是的,赵工,实在不好意思,又得麻烦您了。”我语气诚恳。
“关于您之前提到的数据分级授权的技术框架,有几个关键细节我想再跟您深入请教一下。”
“特别是核心敏感数据区的实时审计机制,您看具体参照集团《信息系统安全等级保护基本要求》里的哪一级标准更合适?”
“是等保三级,还是需要参照等保四级的关键基础设施防护标准来做?”
“嗯,这个问题问得很关键。”赵工的声音严肃起来。
“催化剂的活性中心微观结构数据和合成路径参数,属于集团定义的‘一级核心机密’,按照集团《核心技术数据分类分级指南》。”
“其防护等级必须对标关键信息基础设施,也就是至少要达到等保四级的技术和管理要求。”
“访问必须通过专用的安全堡垒机跳转,所有操作日志必须实时记录、三重备份,且至少保留十年。”
“审计策略要设置高危操作实时告警……”
电话里,赵工的声音沉稳而专业,条理清晰。
他不仅详细解答了我的疑问,还主动提出了几个更稳妥、更易于实施的优化建议。
“还有一点,晓阳。”赵工补充道,“方案里一定要强调,所有对外提供的数据包,必须经过集团总部数据中心统一的安全审查平台进行合规性扫描和内容过滤,这是硬性流程,不能绕开。这个点很重要,要写清楚。”
“明白!谢谢赵工!您提醒得太及时了!”我飞快地记录着,思路越来越清晰。
“有您把关技术细节,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我马上把您刚才提的这些要点都整合进去。”
“好,你抓紧弄。弄完先发我看看,技术上我再帮你把把关。”赵工的语气透着支持。
“太感谢您了!赵工!”我由衷地说。
放下电话,我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方案撰写中。
窗外,黄浦江两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不夜城,也映照着电脑屏幕上逐渐成型的文字。
我争分夺秒地敲击键盘,将法规条文、技术规范、赵工的建议和自己的思考,融汇成一份条理清晰、依据充分、措施具体的“技术数据安全防护及分级授权管理方案”。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当我把方案的最后一部分“应急预案与违规处置流程”写完,并仔细检查了三遍后,窗外已是繁星点点。
看着文档末尾那个鲜红的“长城石化绝密”电子印章水印和“林晓阳拟”的署名,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
至少,我们拿出了东西,一个建立在国家法律、行业规范和企业制度之上,有技术支撑、有规则保障的“安全阀”。
点击发送,将方案初稿发给了王涛,同时抄送了赵工。
几乎是下一秒,邮箱提示新邮件。是王涛的回复。点开,内容只有两个字:
【收到。】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拎起包走出办公室。电梯平稳下行,轿厢光滑的镜面映出我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
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诺瓦公司绝不会轻易接受这个“安全阀”,王经理承受的压力和不满也远未消散。
明天,当双方再次坐在谈判桌前,围绕着这份方案,围绕着“实时、无限制访问”这个核心分歧点,才是真正的交锋,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惊心动魄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