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那份《技术合作协议草案》，项目组的热情几乎要把浦东分公司这间小会议室的屋顶掀掉。
项目经理王涛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他手指点着投影幕布。
“晓阳，你看清楚！诺瓦是全球清洁能源技术的领头羊！他们肯跟我们合作，分享他们的催化剂平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集团新能源战略的关键一步！”他转向在座的几位核心技术人员。
“赵工，李工，你们说是不是？没有他们的核心数据支持，我们怎么吃透这套工艺？怎么实现本地化改进？”
赵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谨慎地开口：“王经理说的技术难度是客观存在的。”
“诺瓦的催化剂稳定性确实比我们现有的体系高出一大截。如果能获得更详实的数据支撑，我们的研发进度能快很多。”
他旁边的李工也点头附和。
“技术难度我理解。”我抬起头，目光从王涛急切的脸，扫过几位技术骨干。
“王经理，赵工，李工。合作共赢是基础。”
“但对方要求的是‘实时、无限制访问催化剂活性中心所有原始实验数据及工艺运行参数’。”
“这‘所有’，这‘无限制’，你们看清楚了吗？”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有什么问题？”王涛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合作嘛，总要数据互通！他们提供平台，我们提供应用场景和部分验证数据，很公平！”
“公平？”我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光点稳稳落在那几个关键词上。
“‘活性中心所有原始数据’。王经理，这意味着我们实验室里每一批催化剂最核心的微观结构数据、最敏感的合成路径信息。”
“将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他们的系统里！这不是普通的工艺参数分享，这是在掏我们自主研发的家底！”
我让每个字都郑重砸进他们耳朵里：“催化剂活性中心的数据，是长城石化未来在新能源领域竞争的核心命脉！”
“是我们在‘双碳’目标下能跑多远的关键技术积累！把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等于把心脏直接捧给对方。”
“这不是合作，这是技术主权上的自杀。”
王涛的脸涨红了：“林晓阳！你危言耸听！你懂不懂谈判？”
“这是筹码！现在是我们求着人家合作！不让步，人家掉头就走，这项目就黄了！”
“集团转型的窗口期就这么长，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不担得起责任，要看我守护的是什么。”我的声音很稳。
“王经理，技术合作的前提是平等互利，是守住安全的底线！我们的底线在哪里？就是核心工艺数据，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不是我的个人意见，这是《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以及集团核心知识产权保护条例的红线！这条线，一步都不能退！”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工：“赵工，您是技术权威。我们真的需要对方实时访问‘所有’原始数据吗？”
“有没有可能，我们内部先做脱敏处理？”
“把涉及最核心配方和合成路径的关键数据剥离出来，只提供验证所需的、不触及根基的分析数据？”
“或者，设定更严格的防火墙和访问权限分级？”
赵工沉吟片刻，眼睛亮了一下：“技术上……可行！我们完全可以建立一个数据过滤和分级授权系统。”
“核心原始数据锁在内网安全区，只提供经过处理的、能验证他们平台性能的衍生数据包。”
“关键工艺细节，我们可以本地分析后，只给结论性报告。这样既能满足合作验证需求，又能保护核心机密。”
“你看！有办法嘛！”王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转向我。
“晓阳，设置防火墙和数据脱敏，这个方案可以提！只要不把路堵死就行！赶紧让技术部门拿出具体方案，我们好去跟诺瓦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助理小张探进头来，脸色有点怪：“林主管，王经理……诺瓦的凯文先生他们，已经到了。”
王涛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大步迎向门口：“哎呀凯文先生！欢迎欢迎！快请进，我们正讨论到关键处！”
诺瓦的首席谈判代表凯文·米勒，一个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量过的中年男人，带着他的团队鱼贯而入。
他的中文很流利，带着点刻意的京腔：“王经理，林女士，各位工程师，下午好。看来讨论很热烈？”
他的蓝眼睛扫过我们每个人，落在我面前摊开的、布满标记的合同草案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几分。
“凯文先生，我们非常重视这次合作。”王涛抢先开口，试图掌控局面。
“关于数据共享部分，我们林主管提出了一些建设性的想法，比如数据脱敏和分级防火墙的设置。”
“这样既能保证贵方平台调试的准确性，又能兼顾我们双方对数据安全的考量……”
凯文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王经理，林女士。我理解贵方对数据的谨慎。但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加重。
“诺瓦的技术平台是高度集成和智能化的系统，它需要最原始、最完整的数据流进行自我学习和优化。”
“任何形式的数据过滤或延迟，都会严重影响我们合作的效率和最终成果的可靠性。这有悖于我们开放、透明、高效的合作初衷。”
他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扎向我：“林女士，您作为法务和技术安全的负责人，保护公司利益无可厚非。”
“但技术无国界，进步需要开放共享。贵方如此……”
“保守地设置壁垒，是否也反映出对自身技术能力的不自信？或者，是对诺瓦这样长期合作伙伴的不信任？”
他的话像裹着蜜糖的针。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王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几位技术专家也皱紧了眉头。
我迎上凯文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凯文先生。技术需要交流，但核心技术需要保护。”
“这不是自信或信任的问题，这是商业规则，也是法律红线。”
“长城石化致力于开放合作，但前提是平等互利。”
“确保核心数据安全，是对双方合作长久稳定的负责，也是对各自国家相关法规的尊重。”
“我们提出的数据脱敏和防火墙方案，是基于技术可行性和安全底线的审慎考量，不是壁垒，而是合作的‘安全阀’。”
“这恰恰体现了我们对这次合作的最大诚意和负责态度。”
凯文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脸上那标准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昂贵的西装袖口，“安全阀……很有意思的说法。”
“林女士的立场，我明白了。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贵方对于‘开放合作’的定义和决心。”
他转向王涛，语气疏离，“王经理，今天的讨论很有‘启发性’。”
“我想我们需要暂停一下，我需要将贵方的最新立场，向我们总部做详细汇报。等我们内部有了结论，再继续谈吧。”
他没有等王涛的回应，对团队成员略一点头，一行人带着冰冷的气场，迅速离开了会议室。
王涛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林晓阳！你干的好事！这下彻底僵了！项目要是因为你黄了，我看你怎么跟集团交代！”
我合上面前那份沉重的草案，窗外，黄浦江上的船只缓缓驶过，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王经理，如果连核心技术都守不住，那合作的意义在哪里？”我站起身，拿起平板。
“安全阀已经摆上桌面了。接下来，看他们怎么接招吧。我去整理我们的技术安全方案细节。”
走出会议室时，我能感觉到背后王涛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还有赵工投来的、带着复杂忧虑的眼神。
当年在西北，我们守的是看得见的管线，是脚下的国土。
现在在上海，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守卫的是看不见的数据，是未来的根基。
这条安全线，无论如何，都得看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