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脚本您看看?”导演老周把几页脚本递过来,嗓门挺大。
他头发有点乱,估计是熬夜改本子了。
我接过脚本,快速翻看着。这时西北分公司和文化局合拍的这部纪录片,是想展现油田生产与文化风貌。
前面牧民转场、油田日出的构想都不错,翻到关键页,我眉头就皱紧了。“周导,这航拍输油管道的全景……”
“对!震撼!”老周一拍大腿,眼睛都放着光,“无人机从戈壁滩起飞,贴着管道一路推到天山脚下,画面绝对大气!观众肯定爱看。”
我拿出红笔,在脚本上那行字下面狠狠划了一道。
“不行,这区域是敏感区,严禁航拍。”
“啊?”老周脸上的兴奋瞬间冻住,像被泼了盆冷水,“林工,这……”
“我们这不拍全貌,纪录片效果大打折扣啊!文化局那边也希望能展现我们油田的规模……”
“安全第一。”我把脚本推回去,语气没得商量。
“周导,油田规模可以用其他镜头展现,比如调度室的大屏数据流,或者地面拍摄的局部管道延伸感。”
“但敏感区域上空,别说无人机,风筝都不能放。这是铁律。”
老周肩膀垮下来,一脸的不甘心:“那……那这段怎么办?总不能空着吧?观众要看管道啊!”
“用动画替代。”我在脚本空白处飞快写了几行字,“精确标注安全线外的起始点,动画模拟管道走向和关键节点。”
“旁边配上技术参数和解说词,一样清晰直观,还能避免泄密风险。”
“画面效果,你们团队想想办法,用实拍加动画合成?”
我抬眼看他,补充道,“周导,你想想,我们这片子叫什么?《油脉天山》!”
“重点不仅是管道本身,更是它如何像血脉一样连接着能源生产和千家万户的生活,是这种功能和意义。”
“用数据流、用调度员专注的眼神、用牧民家里稳定供应的暖气片,这些细节堆起来,比一个航拍全景更有温度,更能讲好故事。”
我指了指脚本上另一个章节,“你看牧民转场这部分,不就是小切口展现大主题吗?安全和发展,两手都得硬。”
老周皱着眉,拿起脚本,眼神在那被我划掉的地方来回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过了几秒,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唉……行吧。您是协调负责人,安全这块您说了算。”
“我让动画组赶紧加个班。不过这成本……”
“预算我跟王主任沟通。”我立刻接话,“文化扶持,分公司向来支持。文化局那边我去解释。”
我拿起座机,直接拨通了行政办王主任的内线,简单说明了情况,强调了安全规程的刚性要求。
王主任在电话那头很干脆:“晓阳,安全没得商量!预算追加我签字,你跟周导说,让他们把动画效果做好做扎实,一样出彩!”
挂了电话,我对老周点点头:“王主任批了,放心去做吧。”
老周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拿着脚本转身去找动画组了,背影看着还有点无奈。
刚解决这边,办公室门又被推开,大病初愈的巴合提别克一阵风似的刮进来。
“晓阳!好消息!”他嗓门洪亮,看来康复的不错。
我笑着问:“啥好事这么高兴?慢点说。”
“成了!驯鹰的老巴特尔答应拍摄了!”他像发现了宝藏一般。
“我早上赶去他家毡房,陪他放了会儿鹰,跟他聊了咱这片子!老爷子终于点头了!”
“太好了!”这可是关键进展,比搞定预算还让我高兴。
老巴特尔是附近哈萨克族里有名的驯鹰人,之前文化局去了几次都没说动,嫌他们不懂规矩。
“快说说,你怎么说服这倔老头的?”我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巴合提别克自豪地说,“我就跟他掏心窝子!”
“我说:‘巴特尔阿卡(大哥),拍这个,不是给外人看热闹的!”
“是要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哈萨克人的鹰有多威风!有多通人性!”
“拍好了,说不定能吸引更多年轻人愿意学呢!’”
“我看有门儿,赶紧又说,‘这片子拍好了,全国人都能看到您的鹰!看到我们哈萨克人的本事!’”
“然后呢?他就答应了?”我追问。
“嘿嘿,没那么快!”巴合提别克摆摆手,“老爷子精着呢!他提条件了。”
“他说:‘拍可以,但只许拍我家附近那一片固定的草场和山头,别的地方不去!”
“没问题!”我立刻答应,这是基本尊重,“完全尊重老人家的习惯和鹰的习性!”
“你跟周导团队说清楚拍摄范围和禁忌,特别是他家毡房后面那片区域,绝对不要靠近拍摄。”
巴合提别克拍着胸脯,“放心!我懂!我跟组!寸步不离!”
“保证不让任何人惊了老爷子的宝贝鹰!也保证拍得漂漂亮亮的!”他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芒。
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也笑了:“行,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周导那边我去沟通拍摄细节。”
“对了。”我想起件事,“老巴特尔对拍摄时间有要求吗?比如鹰的状态最好的时候?”
“有!老爷子说了,最好是清晨或者傍晚,那会儿鹰最精神,光线也最好看!”巴合提别克补充道。
“他还特意说要穿他那套压箱底的老皮袍子,戴他那顶祖传的鹰帽!说要拍就得拍出咱们哈萨克人的精气神!”
“好!太好了!尊重传统,展现风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我由衷地高兴。
这不仅是一次拍摄,更是对非遗文化的真诚致敬和有效传播,是“文化润疆”最生动的注脚。
巴合提别克在其中穿针引线,功不可没。
巴合提别克转身要走,去传达这个好消息,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了回来。
“对了晓阳,还有个事。早上赶去巴特尔老爷子家的时候,抄近路从厂区西边那条路来的,看见两个生面孔,不像本地人,在路边鼓捣无人机。”
“那机器样子挺新,个头不小,旋翼特别多,不像是咱们常见的那种小航拍机或者巡线用的。”
我的警惕性立刻提了起来。“无人机?地质测绘的还是搞摄影的?有证件吗?”
“没细看。”巴合提别克摇头,回忆着,“我赶时间,就顺口问了句他们是干嘛的。”
“说是南昌大学搞地质测绘的实习生,拍点地貌作业。”
“另一个赶紧把无人机收起来了,动作挺快。”
“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拍摄的事盯紧点。”我立刻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保卫科。
“保卫科吗?我是技术支援办林晓阳。有员工反映,今天上午大约九点一刻左右,在厂区西侧外围,靠近三号门岗那条废弃土路附近,发现两名携带陌生型号无人机的可疑人员,自称南昌大学地质测绘实习生。”
“请加强该区域及厂区外围的巡查力度,特别留意类似携带专业无人机设备的人员,如有发现,务必严格核实其身份。今天这起,也请记录备案。”
老周想要的震撼画面,此刻在我眼里,只有一条清晰的界限,安全红线。
无人机?再新再贵,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能越界半步。
巴合提别克看到的,也许只是普通的测绘学生。但在这里,在能源命脉的关键节点上,警惕这根弦,永远松不得。
纪录片要拍好,文化要保护,但脚下的安全基石,更要守得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