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我刚把调令文件塞进抽屉最底层。
“请进!”我清了清嗓子。
门推开,不是预想中的同事。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带着戈壁阳光晒出的红铜色和风霜刻下的皱纹。
领头的是阿依努尔大婶,后面跟着几位牧民代表,库尔班大叔也在其中。
他们手里捧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铜壶,还有一块色彩鲜艳的布料。
“林工!”阿依努尔大婶笑容像盛开的向日葵,径直走到我桌前,不由分说地把那个铜壶放在桌上。
库尔班大叔则小心地把那块绣着精美图案的布料也放在旁边。
“大婶,大叔,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我赶紧起身去搬椅子,心里有些意外。
供暖项目验收后,牧民们的生活有了大变化,但这样郑重地找到公司来,还是第一次。
“坐啥坐!”库尔班大叔摆摆手,“我们是来感谢的!代表我们冬窝子那边的牧民,必须当面感谢长城石油。”
“感谢林工,还有巴合提别克兄弟!”他提到老巴的名字时,声音都带着几分敬意。
阿依努尔大婶揭开铜壶盖,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她拿过桌上我喝水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马奶酒,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林工,这个,你一定要喝!”
“这……”我看着那杯酒,又看看他们真诚热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即将离开。“大婶,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分内工作?”阿依努尔大婶眼眶一下子红了,“林工,你不知道这‘分内工作’对我们意味着啥!”
她指着窗外,仿佛能看到远方的牧区,“冬天!以前那个冬天,冻得娃娃们缩在羊皮里写作业,手都僵了!”
“水管子冻得邦邦硬,要跑好几里地去背冰化水!夜里黑漆漆,点个煤油灯都怕熏着娃娃!”
库尔班大叔用力点头,接过话头,“是啊!现在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通了电,灯亮了,娃娃能在亮堂堂的屋里写字看书了!”
“水管子埋得深,包得厚,再冷的天,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家里暖和和的,老人娃娃都少受罪了!”
他粗糙的大手抹了下眼角,“这都是油田带来的,是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技术员,顶着风沙,一趟趟跑,给我们解决的啊!”
“油田保住了我们的草原!”阿依努尔大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心底积压了太久终于喊出来的心声。
“没糟蹋草场,没污染水源,还给我们带来了光亮,带来了温暖!这日子,有盼头了!”
我端着那杯马奶酒,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温度,看着眼前这群质朴的牧民,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感激。
老巴受伤的画面,风雪夜里抢修的紧张,牧民们最初怀疑又期盼的眼神……
这份感谢,太沉重了。它属于所有为这个项目付出过的人,更属于这片土地上坚韧生活着的人们。
“大叔,大婶,”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举起手中的杯子,目光扫过每一位牧民代表,“你们说的不对。”
他们一愣。
“不是油田保住了草原,是你们!”我提高声音,“是你们祖祖辈辈守护着这片草原,是你们理解支持油田的建设,和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克服困难!”
“是你们,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我们国家能源的血脉!”
“这杯酒,我敬你们!敬所有像你们一样,扎根在这里,守护家园的乡亲们!”
说完,我仰头,将那杯带着浓烈情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而下,带着草原的粗犷和牧民的赤诚。
“好!”库尔班大叔第一个喝彩,用力拍了下大腿,其他人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技术部的小张探头探脑地张望,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到一屋子牧民,有点局促。
“林工?你……现在方便吗?有几份民生项目后续跟进的数据表……”
“小张,进来吧。”我招呼他,转向牧民们介绍,“这是小张,以后巴工那边和我之前负责的几个民生项目的具体技术对接,暂时由他跟进。”
小张赶紧走进来,有点紧张地跟牧民们点头打招呼:“阿依努尔大婶好,库尔班大叔好……”
“小张技术员啊,以后多关照!”库尔班大叔豪爽地拍拍小张的肩膀。
阿依努尔大婶则拿起桌上那块色彩绚丽的刺绣,抖开来。
那是一块挂毯大小的壁挂,用羊毛线绣着连绵的天山雪峰、辽阔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还有……
几个小小的、戴着安全帽的人影在管线旁忙碌。针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
“林工。”阿依努尔大婶把壁挂递给我,眼神里满是真挚。
“这是我们几个老姐妹,照着心里想的绣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你带回城里去,留个念想。看到它,就能想起我们,想起这片草原。”
我接过这份礼物,指尖抚过那温暖的羊毛,抚过雪峰、草原和那些小小的人影,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它比任何锦旗奖状都珍贵。这就是老巴说的“扎得最深的根”啊。
“谢谢!太谢谢了!”我紧紧抱着壁挂,“我一定好好珍藏。”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牧民定居点通电通暖后的新气象,孩子们用上了点读机。
老人们看上了电视里的戏曲节目,合作社的手工奶制品也开始试着往外卖了。
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让他们脸上洋溢着真实的喜悦和希望。
送走千恩万谢的牧民代表,我抱着那幅刺绣壁挂,站在原地,心里也沉甸甸的。
“林工。”小张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指着桌上的文件。
“这几份数据表,需要你签字确认一下。另外……关于您手上那几个项目的后续移交清单,李姐说最晚明天要给她……”
“好,放这儿吧。”我把壁挂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坐回桌前,拿起笔。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林工,刚才牧民们……他们真热情。巴工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恢复得还行?”
“嗯,精神头不错。”我一边快速浏览着表格数据,一边回答。
“就是还得在家休养几天。后面你跟他对接,技术上的事你多听他的,现场情况他熟。”
“但涉及到流程规范、数据记录这些,”我抬头看了小张一眼,语气严肃了几分。
“一定要按标准来,一点都不能马虎。民生无小事,安全更是底线。”
“明白!林工您放心!”小张挺直腰板,“我一定认真跟巴工学!”
签完字,我把文件递给小张。他接过,却还没走,眼神瞟向我放在椅子上的刺绣壁挂,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小张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林工,我就是……有点佩服你,还有巴工。”
“你们在牧区干的这些事,听着就难。现在牧民们这么感谢,您这调去上海……是不是也算功成身退?”
功成身退?我看着窗外,“磕头机”们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远处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
老巴躺在病床上递给我鹰骨笛时的眼神,牧民们抹泪说“油田保住了草原”时的激动,还有怀里这幅绣着天山草原和工人身影的壁挂……这一切,哪里是“退”?
我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骨笛,老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特别是那些合同里的弯弯绕绕,技术合作里的糖衣炮弹,网络上的花言巧语……闻到不安全的味儿了,就吹响它!”
“不是功成身退,”我转回头,看着小张,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换个地方,继续守着。”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吧,把文件给李姐。”我摆摆手,“下午把项目移交清单初稿给我看。”
“好嘞!”小张抱着文件快步离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拿起那幅刺绣壁挂,再次仔细端详。天山巍峨,草原辽阔。
那几个小小的人影,在巨大的管线背景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清晰。
我把它小心地卷好,收进柜子里。
然后,我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移交清单草稿,目光落在第一项:“新型牧民定居点智能微电网运维手册(含关键节点风险防控预案)”。
窗外,阳光正好。而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又碰到了胸口那根坚硬的骨笛。
上海滩的风浪,会是另一种戈壁吗?那些藏在繁华高楼和光鲜合同背后的“不安全的味儿”,又该如何去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