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电脑屏幕上最后一行字,光标闪烁,像是在催促。
这是我临调职前,要一份给领导的工作建议书,反复修改开头,这事儿说出去能被巴合提别克笑半年。
“就叫《关于建立边疆关键设施联防联控机制的若干建议》?太官方……”
我小声嘀咕着,删掉重写,“《牧民也是守护者:边疆设施安全新思路》?有点那味儿了,但还是不够劲……”
算了,再纠结下去,保洁都要来锁门了。
我心一横,噼里啪啦敲下最终标题,《边疆关键设施联防手册(试行建议稿)》,点击打印。
我没署名,也没写“建议人:林晓阳”。
这东西,写名字反而显得刻意。它更像是我这几年在西北分公司跑现场,亲眼看着那些戈壁滩上的泵站和管线后,脑子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点溜进孙主任办公室,把那份没署名的《手册》放在他桌角那一摞待阅文件的最上面。
“主任,早。这份材料,您有空看看?”
孙主任正埋头看一份报表,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我心虚地退出来,一上午干活都心神不宁。
法务那边催着要一份合同审核意见,我愣是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敲进去。
技术协调组的张工打电话来问牧民定居点光伏板调试的进展,我差点把日期报错。
直到下午快下班,桌上的电话响了。
“晓阳,你来一下。”孙主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他办公室的门。那份《手册》正摊开在他面前。
“坐。”孙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起那份《手册》,“这东西,你写的?”
我点点头:“是。就是……一点想法。”
他没立刻评价,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这个‘培训周边牧民成为安全信息员’,具体说说。怎么个培训法?”
“让他们放牧的时候顺便当我们的眼线?会不会太理想化?”
我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
“主任,不是理想化,是必须做,而且能做成。”我指着手册上的示意图。
“您看,咱们的管线、泵站,散布几百公里。靠我们自己的安保巡逻,成本高,覆盖难,总有盲区。”
“但牧民不一样,他们是这片土地的眼睛和耳朵。巴合提别克带我去过他家冬窝子,那视野,比我们的瞭望塔都好。”
“谁家新来了陌生人,哪片草场有车辙印不对劲,他们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孙主任没说话,摆摆手示意我继续。
“关键是培训内容要实在,不能搞虚的。”我语速快了点,“不是让他们去抓坏人,是教他们识别异常”
“比如管线附近不该出现的陌生车辆、可疑的测绘标记、试图接近围栏的可疑人员、或者设备附近有不明原因的震动异响。”
“就像上回阿勒泰那个泵站,要不是放骆驼的老马头觉得机器声音不对及时报了,等我们例行检查发现,损失就大了。”
“培训就教这些,配上简单明了的图册,用双语。安全奖励直接跟牧业补贴挂钩,实用,看得见。”
“双语?谁来培训?”孙主任追问,语气缓和了些。
“技术组的本地同事,像巴合提别克他们,就是最好的老师。他们懂技术,懂语言,更懂牧民的想法和习惯。”
“用他们的话讲,安全防护不能‘隔着毡房说话’。”
“而且,结合他们的文化习惯。比如,驯鹰人眼神好,观察力强,就可以重点培养。这本身也是对他们的尊重。”
孙主任目光又落回手册上,翻到另一页:“这个‘异常信息快速上报渠道’……”
“利用现有的牧区通讯基站和卫星电话应急网络,建立直通我们调度中心和地方联防部门的简易信息通道……想法不错。”
“但怎么保证信息的准确性和及时性?别搞得草木皆兵,或者真有事反而报不上来。”
“这个我们技术支援组可以牵头,联合通信保障那边做个小系统。”我早有准备。
“异常信息模板化,就像‘1-2-3’选择题:看到什么异常(车、人、标记、破坏)、地点(大致坐标或附近标志物)、时间。”
“通过卫星电话或者特定信号发送代码。我们调度中心收到后初步判断,再决定是否联动。”
“简单培训就能上手。同时,跟地方上的联防队、警务站建立固定联络机制,信息共享,快速响应。”
我补充道:“其实,巴合提别克他们早就在这么做了,只是没形成系统。”
“上次有可疑人员在管道附近拍照,就是他用卫星电话通知了最近的警务站,我们的人才能及时赶到。”
“效率很高。我们只是把这种自发的、零散的行动,规范起来,推广出去。”
孙主任一直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端详着着《手册》。
“林晓阳,你这份手册,核心就在这‘联防’二字上。把牧民纳入安全体系……这个思路很关键!全员推广的价值非常大!”
“告诉我,”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是怎么想到要‘培训牧民当安全眼线’这一招的?这个点,很亮眼!”
他这一拍案,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无垠的旷野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就在那片辽阔的背景里,远远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策马缓行。他的手臂上,站着一只羽翼丰满的猎鹰。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份人与鹰之间的默契,那份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警觉和自在。
那一刻,巴合提别克带着小徒弟,在落日余晖中练习鹰哨的画面,瞬间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那专注的眼神,扫过每一片山丘,每一道沟壑。
我转回头,迎着孙主任探寻的目光。
“主任,不是我想到的。是这片土地告诉我的。您看外面,”我的手指坚定地指向窗外,“这里每个人,本就是国土的眼睛。”
“我们只是,想办法擦亮它们,把它们连接起来。”
孙主任顺着我的手指看向窗外,驯鹰少年的身影已经模糊,但那份辽阔与守护的意象却无比清晰。
他久久地凝视着,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的审视,慢慢沉淀为一种深深的认同和激赏。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没有署名的《手册》上,稳稳地按在了封面上。
“好!好一个‘每个人本就是国土的眼睛’!”他的声音洪亮起来。
“这份手册,立意高,措施实!名字也好,《边疆关键设施联防手册》,就叫这个!”
“我立刻上报分公司党委,争取最快速度在咱们西北区域,全面试点推广!就从培训第一批‘安全眼线’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喂,小刘?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召集安保部、技术支援协调组、通信保障组、还有负责牧区联络的巴合提别克他们几个骨干,开个紧急协调会!”
“议题就是这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册封面,“《边疆关键设施联防手册》的落地实施!对,立刻通知到位!”
放下电话,孙主任看向我,“林晓阳,这份手册,就是你在西北分公司这几年,交出的最漂亮的一份‘报告’!”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地平线,厂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知道,这份没有署名的建议,终于点亮了属于它的那盏灯。
而更广阔的“联防”之路,才刚刚铺开第一步。
孙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行了,赶紧去吃饭。明天协调会,给我精神点!”
那份《手册》,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接下来的推广,才是真正的硬仗。不过,想到巴合提别克他们,想到那些即将被“擦亮”的眼睛,心里反而充满了踏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