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暖烘烘地晒在老巴的病床上。两周前的风雪和警报声,像隔了很久的梦。
老巴靠着枕头,手里摆弄着一个磨得光滑的小玩意儿,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
“看啥呢?这么入神。”我把刚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一块。
他咧嘴一笑,把那东西递到我眼前。是根打磨精细的骨头管子,一头还嵌着个小小的哨片。
“闲着也是闲着,把以前没弄完的鹰骨笛,拾掇拾掇。喏,成了。”
“真漂亮。”我接过来,触手温润,能想象他摩挲了很久。
“老祖宗的手艺,不能丢。”他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又缠着点感慨。
“以前在山上放鹰,就靠它招呼。哨声一起,十里八里的鹰都能听见。”
我刚想说话,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分公司人事部的李姐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个信封。“林工,巴工,没打扰吧?”
“李姐?快进来。”我站起身。
李姐走进来,把信封递给我:“林工,刚到的总部调令,紧急件。”
“领导让我第一时间给你送来。”她顿了顿,看了看老巴,“也跟巴工说一声,毕竟…这调令跟你们俩这次立的功也分不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调令?这个节骨眼上?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老巴也支起了身子,眼神关切地看着我。
文件抬头是醒目的“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红头。内容很简短,意思却非常明确:
林晓阳同志:
鉴于你在西北分公司任职期间,特别是在近期保障关键能源设施安全、协助维护边疆稳定工作中做出的突出贡献,经总部研究决定,调任你为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技术安全与合规主管。
请于接令后三十日内完成工作交接,前往上海分公司报到。
“上海…主管?”我下意识地念出声,这跨度也太大了。
“是啊,林工!”李姐的声音带着羡慕和肯定。
“这可是破格提拔!技术安全与合规主管,实权位置,直接向分公司副总汇报!总部这是要重用你啊!”
“‘沙狐’那案子,还有之前你处理的好几桩潜在风险,报告都递上去了,评价特别高!”
“上海那边现在正缺你这样有实战经验、懂技术又懂安全合规的复合型人才,好几个新能源合作项目卡在安全评估和技术保密环节。”
老巴靠在枕头上,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高兴,有不舍,还有一点…了然。
“一个月…就要走?”我看向李姐,又看向老巴。
这太突然了。前不久才刚经历生死,才刚看着老巴从鬼门关回来,才刚把“老师”送进囚车,这地方的气息还没闻够,就要离开了?
脑子里闪过这四年多的点滴:初来乍到时的戈壁风沙,跟着巴工跑牧民定居点解决水电暖难题的焦头烂额,第一次协调处理输油管线小泄漏时的紧张,还有这次,并肩面对真正的威胁……
“命令紧急,上海那边缺人,项目催得紧。”李姐理解地点点头。
“知道你不容易,巴工也才刚好点。但总部调令,咱们只能执行。”
“尤其上海那边面向国际,新项目多,风险类型复杂,总部点名要你去把关。林工,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上海舞台更大。”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抓紧时间交接吧,手续我这边全力配合。”
“你手上负责的技术支援协调那几个民生项目,领导的意思,后续由小张接替你跟巴工对接,巴工这边的情况他最熟。”
她又冲老巴笑了笑,“巴工,你多保重,好好养伤。”说完,她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俩。那份调令,此刻在我手里是无比沉重。
“上海…好啊。”老巴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哑,“大城市,机会多。”
“你这本事,窝在戈壁滩是屈才了。”他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肩膀。
“我这把骨头,这次也算值了,把你这么个能干的‘徒弟’送去了更大的地方发光发热。”
“老巴,我…”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到要离开这片奋斗了几年、流过汗也流过血、还有了生死之交的土地。
离开眼前这个豪爽又坚韧的哈萨克汉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走了,你那驯鹰监测数据项目怎么办?才刚跟牧民合作社搭上线……”
“怕啥?”老巴眼睛一瞪,带着他特有的爽利,“项目计划书、数据模板、合作社联系人,不都在你电脑里存着?”
“小张那小子虽然毛躁点,但肯学,你走前把关键点跟他交代清楚。”
“再说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这个活字典还在呢!远程指导还不行?现在网络多发达!”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晓阳,记住,咱们在这儿干的这些事,让牧民家里亮起灯,通上暖。”
“让孩子能上网课,让老人冬天不再难熬,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就是扎得最深的根。”
“你去了上海,把这里解决问题的劲儿带过去,把咱们在风沙里练出来的警惕性带过去,一样是守好另一条看不见的‘管线’!”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老巴再次摆摆手,似乎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他指了指我手里还攥着的鹰骨笛,“这个,拿着。”
我一愣:“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就是个老物件。”他不由分说地把笛子往我手里塞,“我答应过要送你一个的,正好弄好了。拿着!”
我只好接过,我能清晰感受到骨笛表面细密的打磨和温润的包浆。
“你听好了。”老巴的神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盯着我的眼睛。
“这笛子,用的是最好的鹰翅骨,哨片也调好了音。”
“哨声亮,传得远。在我们这儿的老话里,鹰笛一响,伙伴就在身边。”
他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笛身,“看到这个‘S’形的刻痕没?这是我们家族做鹰笛的标记。”
“你吹响它,就是发出了我们认可的伙伴信号。”
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到了上海那高楼大厦里头,要是遇到难处了,心里憋屈了,或者…闻到什么不安全的味儿了。”
他眼神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风雪中的鹰嘴崖,“特别是那些合同里的弯弯绕绕,技术合作里的糖衣炮弹,网络上的花言巧语……”
“你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吹响它!别怕人笑话,使劲吹!戈壁滩的风,能把哨声带三十里。听见了,我这边,随时能呼应!”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又带着戈壁的硬朗,瞬间冲开了我心中的郁结。
我紧紧握住那温润的鹰骨笛,感觉它仿佛有了生命,连接着东海之滨与天山脚下。
这根小小的骨笛,不仅是友情的信物,更像是一份嘱托,无论在繁华都市还是边疆戈壁,守护安全的责任永不卸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笛子郑重地挂在脖子上,抬头,迎上老巴的目光,我笑了,也一字一句地回应:
“好!到了上海,我也学吹!学会了,就对着西边吹!”我拍了拍戴在胸口的骨笛:
“让所有人都知道。”
“咱们的能源通道,永不断!谁想打主意,先问问这哨声答不答应!”
老巴看着我,眼眶似乎有点红,但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欣慰的笑容,像天山雪峰上最纯净的阳光。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与他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我胸前的鹰骨笛上,那温润的光泽,像是承载着一个承诺,也像照亮了一条从戈壁滩一直延伸到黄浦江边的、无形的路。
这条路的名字,叫做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