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如墨,浸透了剑宗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弟子广场。
象征着剑道荣光的白玉石板上,正渗出沥青般黏稠的灰黑魔气,在地面蜿蜒成无数扭曲的蛇形纹路。
数千名剑宗弟子死死沉沉地整齐排列,宛若没有任何生气的一块块墓碑。
此刻,所有弟子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僵硬。
他们如青松般舒展的肩背被拉得绷直如弯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木偶。
这般僵直的躯体极不稳定,稍一触碰就会散成碎木。
这时。
月光穿过云层的刹那,猛然乍亮。
惨白的月光撕开雾霭,清晰照亮一张张剑宗弟子令人心悸的凝固面容。
清澈明亮的眼眸只剩下浑浊的灰白,瞳孔放大到极致,却映不出半点光影,仿佛双目早已被剜去,只留下两个空洞的黑洞。
但最为惊恐的是,尽管表情如此扭曲怪异,
所有弟子的嘴角上却都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是一抹淡到极致却又诡异的沉沉暗笑。
其实那也并非是笑意,而是肌肉被魔音操控后产生的机械抽搐。
尽管台上司徒钟和朱狂、黑袍人互相对峙地天惊地裂,高台下的弟子依然陷入死一片的沉寂。
他们脸颊上的皮肤泛着死灰般的青白色,连最细微的血色都已褪尽。
没有任何的生气!
“朱狂,你对他们都做了什么?”
司徒钟看到这一幕,面色阴沉如水。
这都是剑宗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此刻竟然变得与行尸走肉无异!
黑夜下,微弱的月光中,
朱狂狰狞地邪笑着,看到弟子化僵这诡异的场景,没有丝毫的愧疚。
“哈哈哈,你看,师弟,这些弟子本来就心不诚!作为一名纯真的剑修,必须要恪守本心,怎能被外物欲望所惑?”
“他们现在这副僵尸的样子,你以为都是魔道的过错?不不不,其实是他们心底的欲望在作祟啊!”
“若非他们爱慕虚荣,若非他们不能坚守本心,若非他们问心有愧,是根本被这大爱仙音所蛊惑的!”
“一切都是他们心不诚啊,心思不正,留在剑宗迟早也是祸患,日后八成也是个贪赃枉法的小人,何配沾染无上剑道?”
朱狂的话语很无情,几乎是讽刺到了极致。
但司徒钟眉头皱的死死的,因为他刚才从中听到了“大爱仙音!”
“这是那个该死的炼天魔尊所创的功法‘道心魔音’,你竟然拿来对这种魔道手段对弟子用上?”
这是炼天魔尊的成名功法,会利用音律一道,勾动修士心中最原始的野望,让你沉迷其中根本无法清醒。
无关于修为,往往只有心性极坚者才能醒来。
但对于阅历太少的弟子们来说,不就是杀人之道吗?
“朱狂,你还配成为剑宗长老,你还配做玄武道宗之人吗?”司徒钟痛骂。
“哈哈哈哈,我配不配做?”
朱狂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般癫狂大笑:“那你要问问玄武道宗值不值得我留下,我现在可早就是大爱仙宗的长老了!”
“你,自毁前途……”
司徒钟无话可说。
黑袍人则是桀桀怪笑,他负手而立,云淡风轻:“司徒长老,这魔音是大爱仙尊的杰作,无论是大爱仙音还是道心魔音的称呼,你都不可否认……它本无正邪,全凭修士的心性所定。”
“若是心性不坚者,会勾动心中最原始的欲望,受到各般红尘诱惑所迷,自甘堕落,也就根本不愿醒来化身为死僵!”
“你之所以看到这些弟子死气沉沉,正是他们心中的欲望肮脏到不可想象,他们之中实力不足的会幻想自己成为天下第一的强者威震天下,相貌丑陋者会意淫自己英俊风流,成为各班仙子妖后的裙下之臣……”
“或是风流潇洒,或是名传千古……这些都是他们心中的欲望,沉溺在幻想之中,不愿意醒来本是他们自身的贪欲,反倒去怪功法为何?”
说到这里。
黑袍人面无表情,指了指司徒钟:“司徒长老为人正直刚直不阿,你看这仙音对你就没有影响啊。”
“若是这帮弟子都如你这般无愧于心,无愧于道,做个纯粹的求道者,哪怕是魔音在他们耳畔也只会如仙音般悦耳,不仅不会被蛊惑,反而能强化心神。”
朱狂点头应道,他的表情中也满是愉悦。
因为他对于野心的追求也格外炽热,就是要一心摧毁玄武道宗,什么美色、权力、财富都无法勾动他的心神。
至于黑袍人,带着面具则是不知道神情,但从其负手而立的潇洒自若可以看出,丝毫不受干扰。
司徒钟更不用说,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所以,
魔音对这三人都没有影响!
反倒是台下化作一片诡异的死僵弟子们越陷越深。
单从道心来看,这魔音亦然无正魔之分,只有那些贪恋浮华、爱慕虚荣之辈才会堕落。
对这一切原因心知肚明的司徒钟,此刻也开始沉默了。
难道这些人前刻苦练剑、尊师重道的弟子,私下里心中竟然都是肮脏伪善之辈吗?
“你看吧,师弟,剑宗本就是要沉下心来搞修行,这般心思不正的人除去也就除去了。”
朱狂笑容扭曲,指了指台下的死僵:“所以,剑宗宗主,对他们下手请不要留情!!”
“嗯?朱狂……你?”
司徒钟不解其意。
但只听得黑衣人轻轻拍了拍掌。
骤然间。
魔音的响度增高了数倍不止,更加地蛊惑人心、勾人堕落。
司徒钟面色一沉,大事不妙!
很快,
低沉又蛊惑的魔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深处。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嗡鸣,渐渐地化作清晰的音节。
魔音在弟子广场的每个角落盘旋。
本就沉溺其中的弟子们表情更加享受,更加不愿意醒来面对现实。
但是,他们的喉头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滚动,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又平复,如同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挣扎游走。
“嗡……嗬……”第一声晦涩的音节从弟子前排传来,那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完全不似人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他们的嘴唇开合间毫无生气,唾液顺着嘴角滴落都毫无察觉,玄色的道袍前襟早已被浸湿了一片。
“咔擦咔擦——”
弟子们僵硬的扭动着身躯站立起来,头颅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微微前倾,身子也机械地随着某种无形的韵律轻晃,每一次摆动都带着齿轮卡涩般的滞涩感。
他们双目空洞,瞳孔里没有半分神采,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仿佛死人般僵立在原地。
朱狂轻哼一声。
随之,众弟子们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
一瞬间有节奏地摆动着手臂,如无人气的木偶般缓缓拔剑,指向司徒钟。
有弟子握着长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却在魔音的驱使下冲杀向前,脚踝处的皮肤已泛起诡异的青斑。
这一刻。
数千名弟子齐齐拿起剑,剑锋所指,皆是一人——司徒钟!
他们行动有范,动作井然,和谐地像是被输下了指令,彼此有距,没有任何的磨蹭。
这是一副极其恐怖诡异、却又是印象十足的壮烈画面。
司徒钟面露绝望。
朱狂桀桀大笑,他在笑这群道心不正的弟子们,更是在笑自己曾经那么多年对玄武道宗的投入。
原来。
道宗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啊。
那么……就让它彻底腐烂掉吧。
随之。
那些不知名的魔音在夜空中回荡,每个音节都像是带着钩子,将弟子们残存的魂魄一点点从躯壳中勾扯出来。
“嘶啦嘶啦……”
数千弟子组成的和谐军团,纷纷持着锋利的剑,大步大步地杀向司徒钟。
他们脸上的表情极其骇人。
皮肤泛着青灰色的死气,唯有嘴角被无形的力量向上牵扯,扯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近乎撕裂,露出森白的牙齿,却连一丝笑意都未达眼底。
司徒钟见证着这一切,剑宗弟子齐齐朝他杀来。
“该怎么办呢?师弟?”
朱狂这时,又恰到好处地挑拨道:“你若是不拔剑杀了他们的话,只能被他们悍不畏死地冲锋一次次冲锋,而且你还不能还手。”
“你只能杀死这群弟子,必须是一剑枭首,否则他们还会再上,这么多弟子,你躲也躲不过来。”
“如何抉择?是继续作固守规矩的剑宗宗主,还是做一次肆意逍遥的酒剑仙?!”
朱狂的话语十分可恶,具有极强跳动引诱。
好在司徒钟并非冲动之徒。
他冷冷地看着一切,思索着最优的破局之法。
黑袍人负手而立,隔岸观火,想看看这个惊人剑仙的绝世风采。
朱狂癫狂怪笑,面容扭曲,更是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
剑宗弟子们仍如雕塑般缓步前进,透露着寒光的剑锋在黑夜中寒芒四射。
但他们空洞的眼窝与上扬的嘴角形成狰狞的对比,像是孩童用刀刻在南瓜上的鬼脸,在夜空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诡异。
如何抉择?!
司徒钟沉寂了一会,但他沉寂的时间很短,
旋即,他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就像握紧了当年那个练剑的自己。
千年前的清晨,也是在这片弟子广场上,师父将这把木剑交到他手中。
那时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青石板上泛着金色的光泽,师尊的声音洪亮有力:“剑心即人心,握剑需正心,心不正则剑斜。”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用力点头,指尖轻抚过光滑的剑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可现在,那曾与他一同练剑的师兄,投入了魔道。
自己殷切期盼的剑宗后辈,却道心不正,成了没有灵魂的傀儡。
一切的一切都在动摇他的道心——自己还在坚持剑宗的正义,是否还值得?!
司徒钟也不清楚。
但他清楚,自己问心无愧,无愧于道心,无愧于手中剑,更无愧于师尊临终前将宗主之位传给自己的认可。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一瞬,
司徒钟握紧木剑,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陪伴他千年的木剑,此刻却好似重逾千斤。
他表情镇定,没有半点抱怨:
“朱狂,我会用行动告诉你,悲观厌世,不能成为你报复道宗的理由。”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一剑,我悟了数百年,直至今日,方有所悟。”
“万剑,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