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被上杉月咲口中的话语吓到，鬼舞辻无惨松开了紧紧抓着她不放的手。
“什么意思？”无惨看向她的表情算得上狰狞，“既然早就想要杀死我，又为什么骗着我喝药治病？”
“因为我觉得让缘一直接打败你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鬼舞辻无惨努力从上杉的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她仍是那副一丝不苟的认真表情，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真的吗？”鬼舞辻无惨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上杉月咲站起了身，她朝门口的缘一走去，看也不看身后虚弱到只能跪坐在地的男人。
月亮升起后，无惨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血鬼术勉强能用。
可是……
这间屋子他以前就知道只有一个出口，四面无门无窗，原以为是为了保存药剂之类的，现在看来倒成了囚禁他的最好监狱。
而那出口，由继国缘一把守着，他根本没胆子上前起冲突。上杉月咲在和继国缘一打过招呼后就不见了，不知所踪。
一直到天光渐亮，无惨都没有动静，全盛时期尚且不是缘一的对手，更何况现如今的他呢。
在这样的晨曦中，上杉月咲去而复返了，她端着药，递给无惨：“喝吧。”
原来是去煎药了。
鬼舞辻无惨盯着那黑漆漆的药汤，没有动。
上杉月咲用哄小孩的语气喂他：“乖乖喝完，病就好啦。”
无惨愤恨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门口正不声不响盯着这边的男人，伸手打开她手中的勺子，仰头一饮而尽。
这次的药没有放甘草甜叶菊那些能改良口味的药材，喝起来苦极了，鬼舞辻无惨眉头直皱，甚至没力气再去谩骂。
上杉月咲拿着空碗走出去了，无惨听见她在和缘一说话。
“去休息会吧。”缘一已经守了一整夜了。
额上有斑纹的男人回头看了眼无惨，他的身体状况在缘一的眼里一览无余，于是缘一没有纠结，嘱咐了上杉几句就回房间去了。
上杉月咲代替缘一守在了门口。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地想，等他恢复了，第一个要解决掉的就是上杉月咲！
阳光毫无顾忌地打在门口的老人身上，如风干橘子皮般老皱的脸庞对着无惨绽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很是碍眼的笑容。
随着时间流逝，无惨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恢复的迹象，那碗药喝下去之后，他甚至更虚弱了，原本还能勉力使用的血鬼术荡然无存。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嘶哑着，他质问。
上杉月咲面露不解：“你没有尝出来吗？”
“这就是这几天你每天喝的药。”
“不可能！”无惨反驳。
上杉月咲说：“这是最后一碗，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她走了过来，俯下身怜悯般摸了摸无惨的脸：“我发誓。”
无惨已经意识到她口中的治好和他认为的完全不一样，感受着近在眼前的上杉的手掌，他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无惨的獠牙没有长出，光洁白皙的牙齿只在上杉的虎口处留下一个整齐的牙印，甚至没有破皮。
痛感基本没有了的上杉月咲笑了，笑得开怀，笑得肆意，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怎么办呀少爷，你真的被我治好了。”上杉月咲看向无惨，他此刻和一个普通的人类没什么两样了，甚至更虚弱。无惨与生俱来的病从没有缓解过，只是身为鬼的强大压过了这股虚弱，而上杉所做的，便是解除掉了这股强大。
间隔几百年再次感受到那熟悉的病痛感，鬼舞辻无惨不知所措了。
他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光泽弹性的皮肤已经有松弛的迹象，紧绷的肌肉逐渐绵软，此刻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他立马意识到这就是当年他躺在病榻上养成的废物身体。
“不、不要！”鬼舞辻无惨惨叫着，但因为无力，发出的声音更趋向于小猫的哼叫声，听起来可怜极了。
“求求你，求求你！”
“上杉医生，我错了！”无惨哭了起来，“我不去抓春子和花子了！我再也不吃人了！”
他跪在地上，努力地爬向上杉月咲：“求求你了上杉医生！把我变回去！变回去！”
无惨实在太虚弱了，他还没能爬到上杉的面前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倒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上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奇妙，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用这种视角看无惨，此时的无惨和几百年前产屋敷那个脆弱的小少爷终于重合了。
她的心情有些微妙。
因为接下来她要做的太过简单，她只需要袖手旁观。
身为医生，这是她头一次面对病患却不需要做任何医治行为，只需要静静看着。
如果没有变成鬼，无惨其实应该可以安然度过一生，他的病很特别，将他困囿于方寸，却又迟迟不夺取他性命，再加上产屋敷夫妇对他的宠爱，娶个妻子然后留下一个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对无惨来说，这样的生活才是最痛的折磨吧。
他只想要自由。
上杉月咲给了他自由，现在又要收走。
无惨呜咽着，身体的疼痛其实并不能影响到他，那唾手可得却又烟消云散的虚幻的自由才是最令他痛不欲生的。
他趴在地上，看明白了上杉月咲的态度，于是口中的哀求变成了难听的辱骂，他努力地往门口爬，一直爬到了阳光中。
这个世界似乎又接纳了他的存在，毫不吝啬地给予了他几百年求而不得的温暖，鬼舞辻无惨又哭又笑，像穷人乍富般伸长了手去够那些金灿灿的阳光。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已经连抬手都很困难了。
无惨努力挪动却分寸不进，反而让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上杉月咲终究是看不下去，上前扶起了他，将人架到了门口的台阶上，这期间无惨不停说着一些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已经熟知他本性的上杉面不改色，八风不动。
无惨骂累了，他靠在上杉的肩膀上——他已经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不是上杉扶着，恐怕已经滑下了阶梯。
“我恨你。”鬼舞辻无惨感受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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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的流逝，他喃喃，“上杉医生，我会在地狱里不停诅咒你的。”
上杉月咲说：“好，我会尽快去找你的。”
无惨掉下了眼泪，和之前的哭叫不同，他不再发出声音了，安安静静地依偎着上杉，表情疲惫不堪，比上杉更像个老人。
——
继国缘一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周遭静悄悄的，他立刻起身查看，走到院子时，却不由停下了脚步。
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一老一少并肩靠着，不知情的人看到，怕是以为这是相依为命感情甚笃的两位亲人。
察觉到脚步声，上杉月咲头也没回：“无惨死了。”
那个不知道制造了多少人噩梦的鬼王就这么逝去了，此刻正一动不动地靠在上杉肩上，尸体微硬。
“不是说要烧死他吗？”缘一问。
上杉在信里计划得很明白，制药压制无惨身为鬼的能力，再点火活生生烧死他。
“算了吧。”上杉目露倦意，“这样已经够了。”
无惨不需要身体上的折磨，光是自由被夺走，就足够他痛苦到活不下去了。
计划完成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已死之人并不能回来，无惨到死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人不会因为吃牛马猪鸡而愧疚，除非有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告诉他这样不对，他才会连连保证以后绝对不吃了。
“你呢？”缘一问，“之后打算做什么？”
上杉月咲努力打起精神，扯出一个笑容：“不清楚，可能到处修行，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吧。”
“早知道该问问无惨造了多少鬼了。”上杉月咲有些懊恼。
缘一很自然地接话：“我和你一起吧。”
“好啊。”上杉点头，但她很快想起什么：“不对，你不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吗？”
曾经她和哥哥都很喜欢逗弄这个小小的剑术天才，一问未来的目标，得到的回答却是希望普通地度过一生，她当时还笑过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谁曾想，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她已经理解缘一梦想的真意，正是因为天赋的不俗，才让他连过得普通都如此艰难吧。
“缘一，不要为了他人放弃自己的梦想。”上杉月咲很明白这个善良的弟弟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我们杀无惨是为了不再有人因为鬼而背离自身，现在无惨已死，你大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
缘一坐在了上杉的另一侧，就像他们以前经常做的那样：“可是，我想要一起生活的人都不在了，你也要离开我。”
他的语气迷茫到令上杉心疼。
上杉月咲说：“缘一，回家吧，你的父兄还在世，他们一定也很需要你。现在战乱，回家和家人待在一起总是好的。”
“我的这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等我下一次醒来就去找你。”上杉月咲做了决定，“我们可以一边找鬼的线索，一边帮助平民逃离战争。”
“你来应付拿刀的武士们，我帮受伤的百姓治病。”
缘一听着上杉月咲的安排，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