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声音冰冷。
李琪的目光落在他那身显眼的飞鱼服上,一时有些出神。
中年男子也不多言,只将手一挥,身后两名力士立刻上前,手中各捧着一套崭新的飞鱼服。
二虎!
锦衣卫的开山指挥使。
检校卫的旧部出身!
他平生最显赫的功绩,便是那场震动朝野的“胡惟庸案”。
经他一手操弄,原本已盖棺定论的胡惟庸案再掀巨浪,罪名也从寻常的“擅权”骤然拔高为十恶之首的“谋逆大罪”!
自洪武十八年至二十三年,短短五载光阴,因此案牵连获罪的有公一位、侯二十位,遭株连、处死、刺配、流放的更达数万之众,朝中能臣几乎一扫而空!
而为这场大案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正是李善长!
嗯,李琪那位位极人臣的父亲,当朝太师,李善长!
二虎亲至!
李琪心头不由得一紧,真真切切感到了寒意。
幸而李存垣在后腰悄悄捅了他一下,李琪这才猛然回神。
“见过毛指挥使!”
“敢问这是……”李琪目光投向那飞鱼服与绣春刀。
二虎嘴角咧开一丝笑意:“奉陛下旨意,征召韩国公世子李琪入锦衣卫,授正千户之职!”
“琪世子,往后便是自家兄弟了,这身行头和佩刀,收下吧!”
锦衣卫,正千户!
李琪瞬间的惊愕过后,立刻躬身,双手接过了飞鱼服与绣春刀。
他先前向陛下建言设立锦衣卫,为的便是此刻,能跻身其中。
须知明初四大案,除“空印”、“郭桓”二案,“胡惟庸案”与后来的“蓝玉案”,皆是锦衣卫一手操办的重头戏。
李善长之死,根源便在这“胡惟庸案”的牵连上。
若能置身锦衣卫,便可时时窥探陛下的动向,一旦察觉风头不对,或能寻机脱身!
陛下倒也爽快,直接给了个实打实的正千户,手握权柄!
李琪面上笑意不减,二虎也颔首赞许。
“行了,速速换上,随我去办差!”
“办差?”李琪一愣,“办何差事?”
二虎莫测高深地一笑。
“一事不烦二主!”
“到了便知!”
话音未落,便欲拉李琪动身。
不料李琪却驻足不动,脱口而出:
“缇帅,在下有一事相求!”
“缇帅?这是何意?”二虎眼中疑云顿生。
李琪心念电转,随即赔笑道:“锦衣卫掌刑狱缉捕、监察百官,自当有缇骑精锐,随时听调。统率缇骑之人,既是锦衣卫指挥使,尊称一声‘缇帅’,岂非相宜?”
二虎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李琪,片刻后不禁点头。
“陛下所言不虚,你小子果然是个妙人!”
“说吧,所求何事?只要不过分,本缇帅自会斟酌!”
“简单,请缇帅将我这位兄弟也收入锦衣卫!”李琪指了指旁边尚在发懵的李存垣。
二虎听罢,眉头微蹙。
李存垣乃曹国公李文忠独子,身份尊贵,着实是个烫手山芋!
可转念一想,锦衣卫草创,诸多事务还需仰仗李琪献策,二虎只得捏着鼻子应下。
大不了事后禀明圣上,寻个由头革除便是。
“予他个百户吧,归在你麾下,你自行管束!”
此言一出,李琪尚未答话,李存垣先不干了。
“恁地如此?”
“我也是国公府世子!”
“凭甚他是正千户,我就只得个百户?”
“这不公!这分明是……”
李琪气急,抬脚便踹,一把捂住他的嘴。
“咳,缇帅见谅,这小子素来痴顽,说话没个轻重!”
二虎没好气地瞪了李存垣一眼,不再多言,领着二人径直离了西郊大营。
一路快马加鞭,即便在京城街市亦是疾驰无阻。
天子亲军,威风赫赫!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镇抚司衙门。
望着这坐落于城西僻静处的衙署,李琪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此刻谁能料到,不久之后,这看似寒酸不起眼的所在,将威震大明,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
步入镇抚司,只见一儒生打扮的老者正破口大骂,其右手拇指赫然齐根而断。
一见此人,李琪顿时了然。
这不就是那断指拒仕、以示清高的夏伯启么!
“小子,瞧你的了!”二虎抱臂而立,笑吟吟道。
“陛下有旨,此人须得囫囵个儿的,不得打骂损伤,本帅也是束手无策啊。”
李琪亦是一笑,二话不说,上前一脚便将夏伯启踹翻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震得众人皆是一呆。
紧接着,李琪又是一脚,重重踏在夏伯启脸上。
“来人!将这老东西剥去衣衫,吊到勾栏瓦舍门前示众!”
“给脸不要脸的老匹夫,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既不肯为朝廷效力,那就去做个天下人的笑柄吧!”
众人:“!!!”
夏伯启气得浑身哆嗦。
他好歹是名扬一方的大儒,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杀了老夫!”
“尔等酷吏若有胆,便给老夫一个痛快!”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充斥朝堂;奴颜婢膝之徒,执掌权柄!致使社稷倾颓,苍生倒悬……”
夏伯启嘶声力竭,竟喊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二虎登时怒发冲冠,喝道:“堵上这老匹夫的嘴!”
李琪却笑着摆了摆手,止住了欲上前的锦衣卫力士。
“啧啧,真是稀奇事!”
“怎还有你这般甘为胡元鹰犬之人?”
胡元鹰犬!
此话一出,夏伯启脸色骤变,目光如刀般刺向李琪。
“说来也怪,胡元蛮夷待你等文人仕绅,可算不得宽厚。”
“那胡元一朝,拢共也只开了十六回科举,高中进士的不过区区一千一百三十九人,这点数目,如何填得饱你们这些士绅的胃口?”
十六回科举!
一千一百三十九个进士!
于一个王朝而言,这数目着实寒酸!
譬如前宋,三百余载,开科一百一十八榜,文武两科及第者约十一万众,是唐、五代登科总和的十倍有余,进士人数更是胡元的百倍之多!
元朝那会儿,读书人的地位着实不高。那些蒙古贵人,本就是马背上的的天下,骨子里便瞧不起舞文弄墨之辈。
那么问题来了,既是如此,缘何夏伯启之流还对胡元朝廷念念不忘,偏要以“胡元遗民”自居?
李琪面露讥诮,冷声道:“所以,你为何铁了心要做胡元的鹰犬?莫非是骨子里天生就带着贱骨头?胡元越是轻贱你们这些文人,你们反倒越是舒坦?”
“怎么?骨子里那点奴性作祟了?非要上赶着给胡元当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