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捻着胡须,沉声质疑:
“李琪,此计听起来倒是不差。”
“可你方才也说过,蒙古等级森严,那些平民对贵族的畏惧,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又怎敢轻易投效我大明……”
“为何不敢?”
李琪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凡有蒙古平民愿归顺我大明,朝廷便开互市,赐予良田牧场,更可派遣儒生设学堂,施教化,行仁政,让他们亲眼得见我大明的富庶昌盛,心生向往……此乃‘解放’与‘同化’并行!”
“那些蒙古平民,谁想打仗?打赢了,好处尽归贵胄;打输了,家破人亡,日子更难熬!若他们能过上安稳日子,有大明做靠山,能有更多活路,还会死心塌地听那些贵族的号令吗?”
“我大明不必劳师远征,深入草原。只需策反、接纳蒙古平民,开互市,行封赏,赢得民心,将他们安置在边塞附近,慢慢渗透,渐行同化,终有一日,使其成为我大明子民!”
“到那时,纵使草原再有异动,这些遍布长城外的蒙古部众,便是我大明的耳目,更是御敌的第一道屏障!草原之患,何足惧哉?”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
“解放”与“同化”!
蒙古底层百姓困苦,所以大明要去“解放”他们。
再以安抚笼络之策,将其“同化”成守卫大明的屏障!
若依李琪所言,不断策反、收拢草原部落的平民,赐予他们在边塞驻牧之权,再潜移默化地加以同化,那大明北疆之外,便多了一道血肉筑成的“战墙”!
日后草原蛮族若想南下劫掠,要么绕开这些归顺的部族,要么就得先屠灭他们!
只是……此策当真可行?
李文忠神色一凛,陡然发问:“李琪,草原蛮夷素不慕教化,不识仁义恩德。纵使我等厚待,又怎能担保他们不起反复之心,首鼠两端?”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来蛮夷反叛之事,屡见不鲜。
“李琪,你这中策,未免过于想当然了。”冯胜也开了口。
邓愈同样沉声道:“确是如此。蒙古那些酋长头人,哪个不是狡诈之辈?岂会坐视我大明这般行事?”
在座皆是顶尖大将,无一庸才,立时便指出了此策的隐患——那些草原枭雄,怎会眼睁睁看着大明挖走他们的根基?
面对众人质疑,李琪只是淡然一笑。
“兵戎相见,不过是达成目的的下策!”
“钱粮之争,货殖之困,方为中策!”
“至于反复叛乱之虑,我已言明。诸位或许不知那些蒙古平民日子有多凄惨。一旦他们见识了我大明的繁盛,尝到了我大明给予的好处,就算拿鞭子赶,他们也舍不得走!”
“至于那些贵族头人如何应对?更是小事一桩!我等策反草原平民,将其化为屏障。纵使那些头人尽起大军来攻,又如何?先死的,不过是草原上的蛮子罢了,与我大明何干?”
“他们若敢擅启战端,我便关闭互市,以钱粮制之!如此三番五次,草原各部必叫苦连天。底层牧民因生计困顿,必对头人心生怨恨。那些头人的威信,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这反而更利于我等策反、‘解放’蒙古平民!”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此人……好生阴狠!
什么“解放”,什么“同化”,不过是手段!他真正的图谋,是那道由蒙古人血肉筑成的“战墙”!
此计虽妙,却太过毒辣,有违圣人之道。
太子朱标深深看了李琪一眼。此人确有才智,然尽是些不合儒道的歪才。若让他掌了实权,恐生大乱!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再次追问:
“那你的上策呢?”
“上策……”李琪眉头微蹙,“此乃……流毒千里的绝户之计!”
众人:“!!!”
流毒千里?绝户计?
这厮是认真的?
“此策须基于中策的互市。一旦贸易之链结成,北元与我大明两国经济便形成互补,互相依存,缺一不可!”
“届时,我大明可高价收购羊毛!有多少收多少,哪怕将价钱抬到市价两三倍亦可!巨大的利益当前,草原部落必会疯狂增养牛羊,好从互市中换取更多所需!”
“当大明以重金诱使草原豢养牛羊牟利,那些贪婪的贵族定会逼迫底层百姓弃养战马,转而大量饲养牛羊!”
朱元璋闻此,悚然动容,豁然起身!
李琪此计,竟是以利为饵,诱使鞑子养羊!
草原虽广,牧场却有限。牛羊多了,战马自然就少了!尤其是那赖以纵横的骏马!
缺马甚至无马的草原部落,对大明而言,何异于拔了牙的野狼!
太子朱标仍有疑问:“若只为削减战马,养牛岂非一样?为何独独是羊?”
众人亦是不解,未能参透其中玄机。
“唔,”李琪解释道,“盖因羊,尤其是那山羊,齿牙尖利,啃食草料时连根拔起!羊养得越多,牧场毁坏就越快!”
“在暴利驱使下,草原各部必争相养羊。结果便是……牧场不堪重负,草场枯竭,草原……终将化为荒漠!”
军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惊骇交加,目光齐刷刷钉在李琪身上。
“待到那时,北元一国之经济命脉,尽数系于我大明之手!九成甚至更多的蒙古人,都将放弃放牧战马,转而养羊谋利!”
“若我大明突然中止贸易,关闭所有互市……”李琪环视众人,脸上笑意未减,“诸位说,那蒙古人……当如何自处?”
一股森然寒意瞬间席卷整个军帐,众人只觉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依此毒计而行,草原将羊满为患,生机断绝,民生彻底崩溃!
嘶……此计……当真狠绝!
帐中一片死寂。
狠毒!
阴损!
卑鄙!
这计策,太绝了!
朱标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凝视着李琪,眼神复杂难言——有钦佩,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他万万想不到,这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竟能想出如此灭国绝户的毒计!
朱元璋的脸色同样变幻不定。
他扫了李琪一眼,心中暗自嘀咕:好个俊朗后生,剑眉星目,可这心思……怎的如此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