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徐达脸色一沉,冷声道:“李琪!照你这说法,莫非我大明就该缩着头,眼睁睁看着蛮夷劫掠杀伐,甚至踏破我疆土不成?”
大将军之威,无人敢轻忽。李琪也不例外,话锋立转:
“当然不是!”
“这就得说到战后这笔账了。”
“还是征倭这个例子。若我王师荡平倭国,结果有何不同?”
“倭国所有资财——金银、粮谷、矿产,乃至其国中男女人口……皆为我大明合法所得!”
“有功将士的厚赏,一次征战便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阵亡英烈有抚恤,再配以倭奴耕种劳作,遗属生计也能渐渐安稳……”
“所以,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我大明远征倭国,绝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沿海百姓,就不顾其他子民生计去劳师远征;而是可以为着天下更多子民的长远福祉,去彻底征服这个卑劣岛国!”
帐中霎时静得骇人。
众人:“……”
他说什么?
男女人口?
男的为奴,女的为婢?
这小子……当真是个狠毒胚子!
他要买卖人口!
这厮当真胆大包天,毫无人性!
帐中诸人,连同朱元璋在内,无不神情复杂地盯着李琪。
老朱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从未想过打仗还能讲出这般多的道理。
“李琪,朕仍有几分不解。”皇帝开了口。
李琪便又举一例:“那便说北元。我大明为何要挥师北征?仅仅是为护佑边镇百姓不受侵扰劫掠?”
“自然不是!”
他声音一沉,“皆因北元余孽尚存,仍据广袤疆土,对我大明构成肘腋之患!故必须北征,必须将其打残打垮,大明方能高枕无忧!”
“所以,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只因大明容不得卧榻之侧有强敌酣睡,才要兴兵北讨!”
“然则,若我王师远征倭国,其利其益皆可满足我朝所求。可那漠北草原蛮夷呢?”
李琪目光转向朱元璋,沉声道:“退一万步讲,纵使我大明王师彻底荡平北元,尽歼其残部,将那漠北草原收入囊中,又能如何?漠北乃苦寒之地,五谷不生,根本不适宜我大明子民繁衍生息。”
“换句话说,即便今日灭了北元,不出几十年,蒙古或别的什么游牧部落,又会死灰复燃!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我大明能在草原之上筑起城池,迁徙百姓定居,将其真正纳入版图!”
此言一出,满帐皆寂,连朱元璋也默然不语。
李琪所言,字字戳心。草原上的部族,自秦汉匈奴,隋唐突厥,何曾被中原王朝真正根除过?
强盛时不过将其驱赶,待其喘息恢复,便又卷土重来,觊觎中原膏腴,南下劫掠如故!
此乃真正的心腹大患!
敌弱则远遁避战,敌强则南下抢掠!匈奴、突厥、契丹、蒙古……这些草原之狼,习性卑劣如斯!
可又能如何?当真在草原筑城?可能吗?
筑一城需耗数年之功!那些蛮夷岂是傻子,会眼睁睁看着你在草原钉下楔子?数年之间,足够他们将那不该存在的城池彻底抹去!
但这仗,不打就行了吗?
也不行啊!眼下北元汗廷盘踞在侧,如芒在背,乃心腹大患,不除不行!若只一味防守,任其骚扰劫掠,漠北势力只会愈发坐大,终成滔天之祸!
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究竟该如何是好?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李琪,困惑中带着茫然。
李琪微微一笑:“兵争之道,岂止于沙场搏命?更有这经济与资源之争!”
“是以你策论中所提中策,便是以商贸钳制草原?”朱元璋接过话头,神色郑重。
“正是此理!”李琪迎着众人目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草原贫瘠,难事耕种,不善百工。其日常所需铁器、茶叶、盐巴、布帛等物,无不仰赖中原供给。其地唯宜放牧,牛羊马匹、毛皮乳酪倒是丰足。”
“我大明可在长城沿线边镇开设互市,以中原布帛、茶叶、瓷器等物,换取草原蛮夷的牛羊马匹,形成贸易之链。一如前宋以茶马互市制衡乌斯藏那般。”
“如此,蒙古人通过互市换得生计所需,衣食得以保障,又何必再冒险南下劫掠?”
李琪这中策,主旨与朱棣先前所论不谋而合。
皆是先以雷霆手段慑服蛮夷,使其畏威,不敢轻启战端,再辅以册封、互市等安抚之策,以求边境安宁。
朱棣不由对李琪高看一眼:此人确有才具,见识竟与我不谋而合!
常茂却嗤之以鼻:“说得轻巧!那些蒙古蛮子天生就是些茹毛饮血的豺狼,骨子里就刻着抢掠二字!岂会安分守己与你做买卖?”
众将纷纷点头。
他们与蒙古人厮杀半生,深知其秉性:生性好斗,寡廉鲜耻,不念恩义。
但凡缺了短了,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抢!
抢别部,抢汉民!
劫掠二字,早已融入血脉!
“此事亦不难解。”
李琪不恼,依旧从容。
“若蒙古人胆敢再启边衅,我大明即刻关闭互市,以商道断绝为惩!”
“失了互市贸易,其日常所需便无着落,时日一久,必然低头告饶。”
“再者,诸位莫忘,蒙古部族之中,亦有尊卑贵贱之分。千户世袭之下,贵族头人高高在上,压榨奴役其下牧民。”
常茂不耐:“小子,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李琪目光扫过众人,“蒙古人中真正欲兴兵戈者,不过是那些贵族头人。其下牧民所求,不过活命而已!”
“这仗无论胜败,于底层牧民有何益处?胜了,劫掠所得金银女人尽归头人,浴血搏命的他们捞不到半点油水;败了,死的多是他们这些青壮,日子只会更难熬。”
“说得难听些,那些牧民不过是贵族头人的奴仆。为求活命,不得不听命于上,任其驱使。便是头人令他们拿命去填,他们也不敢不从!”
“既然如此,我大明真正的敌人,唯有那些贵族头人。何不设法分化拉拢,将那些底层平民策反、同化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俱是一震,陷入沉思。
细想之下,李琪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欲启战端者,是那些贵族头人。
真正在沙场搏命的,却是底层平民。
即便胜了,平民也分不得半点好处,反是头人盆满钵满。
若败了,平民更是雪上加霜,活命都难。
常茂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句:“哼,你这法子……倒还有几分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