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看着小安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面无表情地将那张药方,凑到了烛火前。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
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兰心蕙质?呵——
接下来的数日,后宫风平浪静,仿佛那日湖畔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唯有月华宫,时常传来瓷器碎裂的动静。
小安子带回消息,容贵妃在听闻淑妃“暗中安胎”后,当场砸了一套前朝官窑的茶具,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清歌要的,就是这把最锋利、也最没脑子的刀,自己动起来。
但她心里,却有另一把刀悬着,日夜不得安宁。
白日,她是圣眷正浓的惠妃。
夜里,她只是帝王身下,以色侍人的玩物。
她不怕屈辱,她怕这屈辱会结出恶果。
万一……她怀上了萧柏熙的孩子,该怎么办?
午后,小安子快步入内通传,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太医院的张院判来请平安脉了。”
沈清歌拨弄香灰的银签一顿。
她迅速整理好情绪,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不谙世事的娇憨,迎了出去。
请脉的流程冗长而枯燥。
张院判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沈清歌安静地配合着,直到他收起脉枕,准备告退时,才挥手。
“都下去,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请教张院判。”
绿萝和小安子会意,立刻带着所有宫人退守殿外,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歌起身,亲自为张院判续上一杯热茶,指尖白得透明。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忧愁。
“张院判,本宫这身子……你也知道的。”
她没有抬头,声音轻飘飘的。
“皇上恩宠,本宫……也想为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住,像是难以启齿。
“只是,我这病……对怀上龙嗣,可有妨碍?”
她终于抬起头,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直直看过去,充满了迷茫。
她将问题抛了出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起鼓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张院判应该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老院判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眼眸里,闪过一抹深沉的怜悯。
惠妃娘娘问的不是“能不能生”。
她是在问,有没有法子让她“不能生”。
对于一个宠妃而言,这是寻死的念头。
可眼前这位,是普通宠妃吗?
良久的沉默。
张院判缓缓放下茶杯,“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娘娘可知,‘焚心蛊’为何潜伏十数年,直到如今,才隐有成熟之兆?”
沈清歌一怔。
她只知此蛊恶毒,却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
张院判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砸在她的心上一般。
“因为此蛊,以宿主生机为食。”
“它盘踞在您的血肉之中,如附骨之疽。十数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汲取您的精血元气。若非娘娘血脉特殊,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此刻早已化作一具枯骨。”
“娘娘的脉象,看似强健,实则是凤麟血脉在与蛊虫的争斗中,维持着平衡。是……死中求活。”
沈清歌的血,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听见张院判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个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最终答案。
“娘娘,您的身体,就像一片被剧毒侵染了十数年的土地。”
“凤麟血脉让这片土地表面上依旧繁花似锦,可土地的根……早已……不行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以……想要受孕,也已……很难了。”
“所以,娘娘,您……根本无需为此烦恼。”
无需……烦恼了?
一道惊雷在沈清歌的脑海中炸开,眼前金星乱冒,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根本就怀不上孩子。
下一秒,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从她胸腔最深处猛地溢出!
太好了!
她不用再担心怀上这个人的孩子!她不用再面对抉择!她最大的心腹大患,就这么……消失了!
她再也没有软肋了!
“呵……”
一声古怪的、介于哭和笑之间的短促气音,从她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抠进紫檀木的扶手里,用剧痛来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可紧随这灭顶狂喜而来的,是一股更深、更冷凄的悲凉。
她那个从未谋面的生身父亲。
在她三岁那年,亲手斩断了她作为女人、作为一个母亲的所有可能。
那让她夜夜承欢的帝王,永远不会知道,他播下的种子,永远无法在这片早已被毁掉的荒原里,生根发芽。
而那让她痛不欲生的蛊虫,竟用这种方式,“成全”了她。
沈清歌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张院判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长叹一声,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沈清歌猛地站起身,踉跄几步冲到梳妆台前,死死盯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不是温热的血肉之躯。
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永远不会有任何生机的荒原。
她没有哭。
那股足以将人撕碎的悲哀与狂喜在她体内冲撞,最终,沉淀下来,淬炼成了一块更冷、更硬的坚冰。
不能生,更好。
镜中的女子,眼神从空洞,一点点变得锐利,最后化为一片幽深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寒潭。
“小安子。”
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直守在外面的太监立刻上前:“奴才在。”
沈清歌没有回头,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金元宝,拍在桌上。
金子发出的沉闷声响,让小安子的心都跟着一跳。
“淑妃那变,先放一放。”
沈清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让那两条狗先咬,咬得越凶越好。”
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诡谲的、冰冷的弧度。
“现在,去给我办另一件事。”
她将那锭金子推到小安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