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映入湖畔所有人的眼中。
她将那方沾着油污和罪证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折叠好,塞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
周围死寂,只剩风吹动衣袂的猎猎声。那些本已走远的妃嫔,此刻都停下脚步,视线都看向这里。
沈清歌没有理会她们,而是转向身旁依旧在发抖的万婕妤。万婕妤的脸白得像纸,死死抓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娘娘……”万婕妤的声音还算稳定。
沈清歌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奇迹般地让她稍稍平复。
“姐姐莫怕。”
沈清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脸上,还挂着那副天真娇憨的模样,只是眼底没了半分笑意。
“这青石板太滑,姐姐怀着龙嗣,是该小心。”
她顿了顿,抬起头,视线终于扫向远处神色各异的妃嫔们。
“只是可惜了,”她举起袖口,露出丝帕一角,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委屈和不悦,“这是臣妾特意做好,想给皇上尝尝的点心呢。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走路不看道,就这么给踩了。真是晦气!”
点心,是给皇上的!
踩了,是对皇上不敬!
骂的是“不长眼的奴才”,可谁都知道,能在这条路上走的,除了各宫主子,就是贴身心腹。
这一番指桑骂槐,瞬间将所有人都圈成了嫌疑人。
淑妃周怀玉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事毕竟出在她的地盘。她快步走来,脸上强撑着温婉:“是本宫疏忽,让两位妹妹受惊了。本宫定会彻查,给两位一个交代。”
“那就有劳姐姐了。”沈清歌甜甜一笑,屈膝行礼,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她扶着万婕妤,柔声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去。
远处的华盖下,丽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德嫔,两人眼中都闪过慌乱。
直到彻底远离湖心亭,万婕妤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几乎要瘫倒。
“是她们!一定是容贵妃和丽嫔!”万婕妤的声音充满了后怕与恨意,“她们想害死我的孩子,再嫁祸给你!娘娘,这事得让皇上知道!”
“然后呢?”沈清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冷酷,“告诉皇上,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个被踩烂的糕点?让他看我们像两条疯狗,对着空荡荡的院子狂吠?你猜皇上是会为了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去处置家世显赫的贵妃,还是会觉得我们无事生非,搅乱后宫?”
万婕妤呆住了,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今天起,”沈清歌停下脚步,盯着她,“待在你的锦华宫,一步也别出来。所有入口的吃食,都仔细验过过,再让试菜的宫女吃过,晾上一个时辰,你再碰。记住,这宫里,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万婕妤默默地点头。
回到永宁宫,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沈清歌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只剩冰霜。
“小安子。”
“娘娘!”小安子立刻凑上前,脸上满是担忧。
沈清歌从袖中取出那方丝帕,递给他。“这里面的东西,是想让万婕妤摔倒,再嫁祸给我的‘凶器’。”
小安子打开一看,脸色大变。
“金丝玉露酥!这不是您带去的……”
“没错。”沈清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她背对着小安子和绿萝,自己解着繁复的宫装纽扣,动作有些僵硬。
“我现在要你去做三件事。”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显得有些低沉。
“第一,立刻去小厨房,找到今天做这盘点心的厨娘,封住她的嘴,让她从现在起,对任何人说,这盘点心只送到了我们永宁宫,绝无外流。用银子,或者用家人的性命,你自己选。”
小安子的心一颤,重重点头:“奴才明白!”
“第二,”沈清歌顿了顿,后背的剧痛让她差点没稳住声音,“去查,宴席上,有谁的宫女靠近过我的桌子。我要每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她们主子的反应。”
“第三,”她转过头,烛光下,她的眼神冷得吓人,“派个生面孔,去查查淑妃宫里的采买记录,就查最近半个月的。我要知道,她宫里是不是缺了什么不该缺的东西,或者多了什么不该多的东西。”
小安子神情一凛,他知道,这第三件事才是关键。主子根本不信凶手是明面上的那些人!
“娘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办!”他收好东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绿萝端着热水和药酒进来时,就看到沈清歌正背对着她,艰难地脱下那件华丽的云霞锦。当衣衫滑落,绿萝倒抽一口冷气。
在她白皙如玉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地方,一片碗口大的淤青,青紫交错。那是为了护住万婕妤,用尽全力撞在廊柱上留下的。
“娘娘……”绿萝的眼圈瞬间红了。
“上药。”沈清歌的声音很平静,她趴在软榻上,将脸埋进锦被。
冰凉的药酒触碰到肌肤,剧痛让她身体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抠进软榻的边缘。可这点皮肉之痛,又如何比得上心里的杀意。
这一局,环环相扣。对方算准了她新晋受宠,根基不稳,又算准了万婕妤身怀龙裔,是众矢之的。只要万婕妤出事,她这个带去“凶器”的人,就是唯一的凶手,百口莫辩。
容贵妃?她那副张扬跋扈的样子,更像被推到明面上的靶子。
真正的猎人,从不自己下场。
沈清歌闭上眼,脑中飞速将所有人的关系网过滤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小安子急促的脚步声。他甚至忘了通传,直接闯进来,脸上混杂着惊恐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娘娘!”
沈清歌猛地坐起身,扯过外衫披上:“查到了?”
“查……查到了。”小安子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厨房那边办妥了。奴才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负责清扫的小太监嘴里问出,宴席中途,他看到丽嫔的大宫女,鬼鬼祟祟地从您的桌上包走了一块点心。”
果然是她。丽嫔是容贵妃的狗,矛头最终还是指向了容贵妃。
“可是……娘娘……”小安子的声音在发颤,“那小太监还说,他后来去倒秽物,路过假山时,看到丽嫔的宫女,把包着点心的帕子,交给了另一个人!”
沈清歌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谁?”
小安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没看清脸,只看到那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袖口……袖口绣着一小簇兰草。”
淡青宫装,袖绣兰草。
那是淑妃周怀玉身边,一等贴身宫女才有的服制。
“主子,还有这个!”小安子呈上第二张纸,“这是奴才托人从太医院抄来的,淑妃娘娘近半月的用药记录……她一直在用安神助眠的汤药,但里面有一味‘紫河车’,是用来安胎的,可淑妃娘娘她……她并无身孕啊!”
沈清歌接过那张药方,指尖冰凉。
她瞬间全明白了。
淑妃假装怀孕,再用丽嫔的手,导演一出万婕妤“意外”流产的戏码,嫁祸给她。然后,淑妃自己再“恰好”也流产,栽赃到盛怒的容贵妃头上。
一石三鸟。
除掉她这个新宠,除掉万婕妤腹中的龙裔,再顺便把容贵妃拉下马。好一招“连环计”,好一个“兰心蕙质”!
沈清歌将那张药方,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变成灰烬。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灿烂又冰冷。
她转头看向小安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去,想办法让容贵妃‘不经意’间知道,淑妃一直在服用安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