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在烛火下折射出冰冷又诱人的光。
小安子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不是没见过赏赐,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沉重,压得他心头发紧。
娘娘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冬日里结在窗上的冰花。
她转过身,嘴角那个诡异的弧度让小安子本能地垂下头,不敢直视。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哭更让人心寒的表情。
“外出办事需要打点,这金子你拿着。”
金子被推到他的面前。
沈清歌没有看他,而是从妆匣最深处,又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入手柔软的锦缎荷包,玄青色的底,看得出针脚细密,是用了心的。
小安子屏息凝神,只见上面绣着一条璃龙纹样,乍一看和宫中常见的龙纹并无太大区别。
但当沈清歌将它递过来时,小安子借着烛光才看清,那龙纹的细节有所不同。
龙头的造型更为古拙,龙鳞的排布方式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韵律。
这式样,他从未见过。
“娘娘,这……”
“这是我家乡学的样式。”沈清歌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命令口吻。
“平日在宫中,收好了,绝不可佩戴。”
她的指尖划过那条栩栩如生的璃龙,眼神幽深如潭。
“只有在你出宫采买,或是办其他事的时候,才能将它戴在腰间。”
小安子心中一凛,他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荷包。
“娘娘放心,奴才记下了。”
沈清歌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记住,若有任何人,因为这个荷包与你搭话,或是因此暗中跟踪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做,更不要声张。回来后,一字不落地向我禀报。”
“奴才遵命!”小安子将荷包与金元宝郑重地收入怀中。
他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殿门再次合上。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沈清歌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晚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成一个扭曲的、挣扎的怪物。
她现在也算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权柄,有了可以信任的手脚。
是时候了。
是时候去挖开那些被尘封了十六年的腐烂血肉,去看一看,究竟是谁,将她一步步推到今天这个境地。
把自己掳进宫的幕后黑手。
还有……自己的身世。
张院判之前说的话,打开了她记忆中最黑暗的那个房间。
在她还是一个只知道依偎在父母怀里,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年纪,就有人将“焚心蛊”这种恶毒至极的东西,种进了她的血肉里。
而这蛊虫的最终目标,是皇帝。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在暗中操纵一切的黑手,从十六年前,甚至更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知道她是前朝遗孤,知道她身负凤麟血脉!
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这“弑君引”会选择她作为宿主。
沈清歌的指甲深深掐进窗格的雕花里,木刺扎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的脑海中,一条血腥的、绵延了多年的线索,正被飞快地联系起来。
从她在临安城被莫名其妙地掳走,到养父沈辰清为了她而惨死。
再到她被送入宫中,从一个最低等的浣衣宫女,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皇帝枕边最受恩宠的惠妃……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是一盘棋。
一盘从她出生起,就开始布下的,针对大晟王朝皇帝的惊天杀局!
而她,沈清歌,就是那枚最关键的棋子。
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将她打磨,将她塑造,将她精准地投送到离目标最近的位置。
一个集美貌、智慧于一身,又深得帝王宠幸的妃子,是最合适的刺客。
在月圆之夜,蛊虫发作,她将化身修罗,在无人能防备的龙床上,完成那致命一击。
完美的计划。
沈清歌的唇边,逸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们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萧柏祺会横插一脚,给了她压制蛊虫的秘药。
他们更不会算到,她沈清歌,从来都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既然蛊虫这条路走不通了,那么……
沈清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布局了十六年的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若是长时间不见她有任何“失控”的迹象,那只黑手,一定会启动后手,一定会用别的方式联系她,甚至逼迫她。
危机四伏。但,这也是机会!
只要对方动,就会露出马脚!
沈清歌缓缓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
如今,宫里想让皇帝死的,或者说皇帝死了最有直接利益的,就是那几个亲兄弟了。
宫外,则有那些蛰伏多年的前朝余孽。
张院判曾说,这焚心蛊,极有可能是她那位痴迷蛊术的生父,前朝末帝所制。
那么,宫外的那些前朝余孽,必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宫内线索不明,那些人实在太过谨慎,短时间内难以找到突破口。
那就从宫外查起!
她直觉,那些打着“复国”旗号的所谓“忠臣”,一定参与其中。
而那个荷包,就是她投出去的诱饵。
那独特的璃龙纹样,来自她自襁褓中佩戴的那块玉玦。
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与身世有关的东西。
如果那些人真的在一直盯着她,如果他们之中,有真正认识这纹样来历的人……
就一定会找上门来。
她要做的,就是等着鱼儿上钩。
“呵呵呵……”
沈清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再次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张院判的话,还在耳边。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
沈清歌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森然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平静。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内殿。
饵,已经撒了出去。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耐心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