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寂禅半眯着眼睛,阳光落在他殷红的眼皮上,平添好几分风流之色。他嘴角挂着颇为甜蜜的笑容,犹如春风满面,冰雪全消。
小石头在一边牵着马,偶然瞥见李寂禅的神色忍不住捂嘴偷笑:瞧瞧他的三爷,必定是想到了什么坏事,这笑得一脸春心荡漾呢。
一行人简单地稍作休整,便整待出发。
刚行出几步路,忽然便见夕阳里撞出一个黑糊糊的身影来。只见来人飞驰、坐骑四蹄张开,身下扬起一阵阵的白雪。
小石头心中咒骂:赶着投胎啊,撞到三爷可怎么办!
他牵着马避让在侧,那人直愣愣地向着李寂禅扑来,众人定睛一看,却发现此人竟是尤半仙。
尤半仙一改往日风轻云淡的模样,此时他脸色阴沉,挂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之色,“三殿下速速跟我走。”
说罢,他便携着李寂禅一行人急匆匆奔向和京城相反的方向。
众人一路疾驰,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李寂禅紧张至极,他迎着风大声问道,“尤老,这是怎么一回事!”
待众人狂奔出十几里,尤半仙才扭头愤愤说道,“有人要你的命!”
李寂禅错愕地要从马上掉下去。
他今年犯太岁了么,怎么处处都是危机暗生!
被人追着杀这还了得。当下李寂禅也不再多问,他回头看了眼杨作随和小石头,见二人状态都还算不错,他赶忙夹紧冬至的肚子,又开始跟着尤半仙狂奔疾驰。
速走、速走,保命要紧。
一行人疾驰在路上,经过城中,吓得路上的行人都频频退避。
等看着沿途的风景又逐渐熟悉起来,李寂禅才颤颤巍巍地问道,“尤老,我们这是奔去哪?”
“回通州。”尤半仙的话语在风中飘扬,飞入李寂禅的耳朵。
李寂禅一时间有些哭丧着脸,怎么刚从那出来又得回去了。
小石头是个人精,赶忙安慰道:“殿下不必太过忧心,我们当下折返通州,说不定胡主簿还在那没走呢,我们且当回头找主簿去。”
李寂禅听罢心里好受了些,他微微露出笑颜:也好也好,算算日子,他真的太久没有见到主簿了。
尤半仙带着众人从一处小路上山。随着眼前的视野逐渐开阔,杨作随忽然对这个地方有了印象,这不正是那日自己被掳上的山头吗?
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李寂禅,便见一个叼着烟杆子的精瘦老头从一处屋舍中出现。此人精神矍铄,目光有神,此时对着来人上下打量。
李寂禅瞧着周遭人提刀相迎,目露凶煞,一副并非良善之辈的打扮,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进了贼窝。
这莫非就是主簿的老巢?
他不免得愣神地说道,“尤老,你们果然都是山贼。”
“果然?”卢道昭摸着山羊胡,咀嚼品味这两个字。
他狐眸微睁,“莫非殿下早就知道漫漫是山贼?”
李寂禅不敢造次,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原先只是猜测而已,现在眼见为实了。”
他端详着卢道昭,若不是此人眼下提着烟袋子站在土匪窝里,饶是他怎么猜,都猜不出此人身份是山贼。
因其目露精光,瞧着就极其有智慧的模样,哪里像个山匪,倒像是京城中的鸿儒博士。
李寂禅猜想,此人必定是土匪头子,那么一定是主簿的上司了。
思及此,李寂禅毕恭毕敬地对他拜了个礼,自报家门,“鄙人乃前任通州知县李寂禅,前来拜会。胡主簿一身好武艺基础必定是在此山头打下的,所谓因果关联,鄙人三番五次被主簿捡回小命也必定与您相关,由衷感激。敢问您贵姓?”
卢道昭细细打量这李寂禅,才见一面,便觉这孩子机敏、聪慧,惯会审时度势,而更为难得的是言语中颇有对漫漫的敬重。
他摸摸胡子,嘴角微笑,神色满意,遂回道,“小人不过山野村夫尔,免贵姓卢,卢道昭,得道的道,昭然天下的昭。”
李寂禅闻言再次郑重地行礼,唤道了声卢公。
杨作随再上这山寨,当即回忆起那日便是被掳到这座山头上的,他胸有愤懑地看着李寂禅,真真是认贼作父!
唉,罢了罢了,还能怎样?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谁知李寂禅忽而侧过身来,向卢道昭介绍起了他来,“卢公,这位是我的舅父。几月前从您的山头脚下走过,被不懂事的小山贼掳上山,还砍伤了腿,躺在床上休息了好几个月才得以恢复……”
卢道昭闻言沉眸看来,不由得大惊失色,“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冒犯了杨老学士。小人管教不严,学士万万恕罪。”
杨作随此人素来耳根子软,面菩萨似的心肠,当下自然不会为难卢道昭。
况且自家侄子的心上人还在这人的麾下呢,不得为了这小子的幸福在肚子里多撑一艘船?
当即他挥一挥衣袖,“无事无事。”
尤半仙见这几人你来我往,心中焦急,他插嘴道,“行了,别寒暄了!漫漫在京城遇到危险了都!”
“什么!”众人这才转醒,各个大惊失色。
“她作威作福被抓起来了?”卢道昭皱眉惊讶。
“主簿到京城了?什么危险?”李寂禅瞠目结舌,“主簿果真非同寻常,竟然如此矫健。”
尤半仙咬牙切齿,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张字条,众人凑上前去观摩,但见上面写着胡菡瑛歪歪扭扭的字体,更比平时多了几分龙飞凤舞,看得出仓促异常。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三危,速走。
三皇子殿下生命有危险,速速将他带走。
卢道昭看着女儿的字,面色阴沉,“你可在京城见到漫漫了?”
尤半仙不敢含糊,郑重点头,说起了在京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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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尤半仙启程之后,就碰上一波斯商队,那商队在丛林狩猎觅食,却误杀了他的驴子。
作为赔偿,波斯人同意带他回京,并给他赔了一头新的驴。
商队的脚程极快,由此尤半仙如腾云驾雾一般,竟然只用了不到半月便置身于京城。
他在城中打探了几日,便得知李寂禅一行人还没到,于是先回自己在东市原本的住所蜗居。
那日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下喂驴子吃草,变听得到极为耳熟的一道声音,仔细辨听之下竟是漫漫!
他大为吃惊,眨巴眨巴眼睛努力看清,旦见漫漫身着华丽的锦袍,头戴珠翠,面贴花钿,诚然宛若京城贵女的模样。
胡菡瑛缓缓走近,她的身后还跟了好几个面生的仆从,脸色不善,皆机警地看着四周。
尤半仙的心中狐疑至极。
然而此人走近,全然不认识尤半仙的模样,红唇微启问道,“老人家叨扰,我马上要进宫面见贵人,走到这半道儿却想解手,还劳烦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予我些草纸一用。”
尤半仙心觉怪异,他依言递上一叠。
胡菡瑛又摘出一些还回他的手中,指尖微微用力碾在尤半仙的手心,别有用意地说道,“多谢老人家,这些就足够了。”
他感受到手心多了些东西,紧张地后背汗如雨下,垂眸道是。
胡菡瑛携着众人缓缓离开长巷,他心中悲哀,在背后颤抖着说了声,“贵人无极。”
正要离开的胡菡瑛脚步一顿,心里堵得慌,赶忙加快了脚步走了。
尤半仙定定地捏着手中的草纸,心感不妙,他折回屋内颤颤巍巍地拆开,只见里面赫然躺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么几个字。
当即他吓得拉上了毛驴,强装镇定地出门买了两个胡饼,一路优哉游哉地行至城门。
待毛驴前面两个蹄子刚出了城门,他慌里慌张地就疾驰起来。
此时此景,还不快跑?阎王爷拿着铡刀在后面追着来了!
于是后面便出现了他拉着李寂禅一行人急速狂奔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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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寂禅听了事情的原委,心凉了半截,他想自己本应该愤怒无比,却像是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凉水,似要昏厥。
他嘴唇颤抖,问道,“主簿身后跟着的仆从,可是都穿着青黑相间的短打?”
尤半仙眯眸回想,点头道是,心中夸赞:神了,这李寂禅竟然比自己还能掐会算。
李寂禅看到尤半仙的神色,心里戚戚然,二哥李寂冕的仆从们正是统一穿着青黑相间的短打,主簿必定是在二哥那。
他心中悲戚,童娥爱慕二哥便也罢了,怎的他的主簿也要和二哥作配吗?
他语带绝望,“主簿怎么会在二哥那里,所言的进宫面见贵人又是何意,难道二哥要请求赐婚么!我这二哥院子里全是美人娇婢,主簿怎么可能忍受……”
尤半仙打断他的话,“你这死脑筋是傻的么!漫漫必然是被强掳过去的!”
李寂禅面色沉郁,“既是如此,那我们更不能就这样缩到通州来,主簿一个人在京城可怎么办?我那兄弟各个都是豺狼虎豹,又有哪一个是吃素的?主簿再神也是个小女子,届时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找谁哭去。”
卢道昭一直沉着脸色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过胡菡瑛写下的字条,捏在手里。
知女莫若父,良久他叹气道,“漫漫这个傻孩子,企图用一己之身扛起这满城的腥风血雨,这根本……就是无法完成之事。”
他转头对李寂禅说道,“三皇子殿下,她冒死托付尤半仙带你走也必定有她的考量。然而我作为她的阿爹,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只身扑火,这一行你去或是留,皆在于你,我卢道昭绝无半句怨言。”
李寂禅捏紧拳头,坚毅非常,“一切都因我而起,我必随卢公一道去救回主簿,像懦夫一样躲在主簿的身后,可不是我李寂禅所为。”
腥风血雨的漩涡已然犹如深渊中的巨兽睁开了它的眼睛。
战鼓鸣雷,霜寒未解,天地间空悠悠一片,唯有寒鸦不渡大江,低空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