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名叫李寂冕,其生母德妃现今身居四妃之首。德妃出身低微,是先皇后身边的一个美婢,而李寂冕是当今圣上一夜风流的产物。
二皇子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他身着印着金色暗纹的玄色圆领锦袍,腰佩玉铛琅环,穿着简朴却难掩贵气。
他生的是挺鼻薄唇、风流俊逸,甫一见到胡菡瑛,面容上露出和煦的笑来。
任谁看了不夸赞一句,二殿下玉树临风,气质出尘?
胡菡瑛却偏偏不买账,她瞧着李寂冕眼尾随笑容出现的隐约鱼尾纹,心中嘲笑:难怪李寂冕那么着急想要除掉异己登上皇位,原来是年纪到了啊!
不知是不是胡菡瑛自己看不惯李寂冕,总觉得这二皇子虽然面皮子上笑得温文尔雅,但他的目光却阴冷似一条毒蛇。
毒蛇的目光游走间,竟然带着几分滑腻腻地看着胡菡瑛,令人不爽。
李寂冕则是肆无忌惮地对着胡菡瑛上下打量,午后在角楼只依稀看见此女曼妙的身姿,当下他将女子的娇态尽览无余。
只见胡菡瑛身着赤红色洒金团花明袍,施施然向他走来。
恍惚间,他竟有自己才及弱冠之岁的错觉,而眼前走来的明艳女子,正是他的新妇。
待走得更近些,李寂冕心中更是惊奇,果然花宴上的那帮人说得不错,这胡娘子真像是盘踞在俗世的妖孽。她的面容乍看是少女的天真和娇憨,再看又混杂着专属于少妇的美艳。
他的唇边笑容荡漾,笑得肆意又酣畅。
终于找到了,这世间能与他作配的女人。
二皇子殿下此人颇有怪癖,约莫是因为母妃出身不高的缘故,他自幼对贵女厌烦至极,因而对着巴巴着贴上来的童娥实则极其不愿搭理。
对同样出身卑微的胡菡瑛便青睐有加。
而他的府中,除了第一任已亡故的夫人之外,其余尽数是小门小户的女子。
胡菡瑛躲避着李寂冕如同狩猎的眼神,强压心头的不适。
活了千百年,还是头一次被人用这种说不上来的目光从头扫到脚。她冷着脸微微纳了个礼,便跟随光衣行至自己的席位。
这才堪堪落座,便听到高位上李寂冕的声音传来。
“听说胡娘子是我那三弟在通州时的主簿,本殿心中十分感念娘子对禅弟的照拂,遂贸然请娘子到二皇子府中小住,还请娘子不要怪罪。”
胡菡瑛一个眼风扫去,却是很不给面子地说道,“二殿下既对我心怀感念,等我到了京城公明正大宴请便是。通过这样蒙骗幼弟的方式,毫无礼数地将我掳过来,算得上哪门子感谢?”
李寂冕闻言一哂,心情却莫名地愉悦起来,仿若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一般,颇有几分宠溺地说道,“娘子好生伶牙俐齿,难怪我那弟弟到哪儿都要将你带着,属实是个有活力的小炮仗。”
胡菡瑛看着李寂冕被自己痛骂了一番,竟然还笑脸相迎,心中怒极:若是李寂禅被自己这么一刺,必然会口中讷讷不敢再言,可是他二哥怎么这么不要脸!
李寂冕悦然启唇,“娘子不必如此警戒,本殿是真心实意请娘子前来做客的。莫不是不盈那厮会错了本殿之意?或是光衣哪里做的不周到而叫娘子误会?若是,回头必定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胡菡瑛听着这话,登时心中大吐特吐:居然拿这些毫不相干的人来威胁她,真真是烦死了,这些京城中的人都是怪物么?各个都这般趾高气昂、草菅人命。
其心之狠毒,连胡菡瑛这个做土匪的都望尘莫及。
她懒得跟李寂冕兜圈子,话语间直捣黄龙道,“二殿下若真是真心实意,不妨拿出些实在的诚意。比如喂我吃颗定心丸,告诉我三殿下还有几日才能回到京城?”
李寂冕眯起狭长的眸子,故意装傻,“娘子怎的问我这个问题?三弟此时在北上之路上艰辛奔波,若是遇风遇雨必然要慢一些到,再者更要看三弟身骑的又是不是快马……”
胡菡瑛闻言分外郁结,心中对李寂冕的托词极为不屑:伪君子,李寂禅能不能到这京城来,哪里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当下皇帝病重,李寂禅的命数还不是全凭李寂冕一句话?
而李寂禅这个傻小子,当下还不知道皇帝预备把皇位传给他呢。
胡菡瑛扫了一眼高台之上春风得意的李寂冕,垂下眼眸,心中暗自盘算。
李寂冕野心蓬勃,在他的心中江山居于首位,其余一概排后,因而这样的人必定不会因为外人三言两语就轻易放过李寂禅。
要想在这京城走出一条坚实的路,眼下恐怕还得另谋他法。
烛影幢幢,照得堂内亮如灯昼,丝竹歌舞声起,一片靡靡之音。
胡菡瑛瞧着灯烛明灭,心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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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北上之路。
经过连日的奔波,再俊俏的公子哥也和萝卜似的被晒成了干。
此时的李寂禅倦容满面,他展目遥望,身前身后尽是皑皑白雪,只觉头晕目眩。
“这场大雪竟然从南下到北,我们所经之处皆是天寒地冻。”杨作随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愁容满面地叹气。
“虽说瑞雪方可兆丰年,可这连天的大雪必定会冻坏地里的庄稼,希望不要成为雪灾的好。”
李寂禅解下腰间的水葫芦喝了口热水,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步氤氲,团成一块一块的白气。
“时年不利,这一路看到的村寨里几乎寥无人烟,怕是多数人因为吃不饱肚子都上山做悍匪去了。”杨作随忧虑道。
舅父提起了匪,李寂禅眼前便浮现了胡菡瑛身着红衣的飒爽模样,顿时心里悲悲戚戚:也不知主簿现在到哪儿了,一个人在路上会不会有危险。
思及此他心中一惊,泫然欲泣。
不得了,他真是糊涂地要命,怎么能够放任主簿一个人北上呢。这路途之遥远、之艰辛,主簿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忍受这种苦。
李寂禅捶胸顿足,越想越害怕。
他两眼含了泪,对着身边的杨作随诉说道,“舅父,回京城之前我万万没想到主簿也会同我一道回去。主簿几番舍命相救,忠诚之心日月可鉴,我对主簿爱慕之心也是日月昭昭。”
“眼下想到主簿一个人在这路上受苦,我心里可是酸楚至极。”
接着杨作随瞠目结舌地看到李寂禅双手合十,竟然在马背上就拜起了鬼神,口中喃喃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杨作随本还在欣喜这小子外出做了几时的官,增长了不少见识。
当下见他这般神神叨叨,喋喋不休地念叨胡菡瑛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他可没忘记这小子临行前一晚忽然告知自己的惊人秘闻。
李寂禅那晚神秘兮兮地将自己拉到一处,在他错愕的目光下仰头猛干了一盏烧酒,大着舌头笑兮兮地说,他的胡主簿正是山头上的山贼。
他满口痴话,继而痛哭流涕地陈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这个主簿。
杨作随额角流汗,看着侄子又哭又笑,疯疯癫癫。
他在心中痛骂:臭小子,先前自己腿受伤之时还怀疑过胡菡瑛是山贼。可是这小子却一口咬定说必定不可能是她。
结果呢!现在屁颠颠儿地冲过来说胡主簿确实是山贼。
这臭小子机灵得很,在胡菡瑛已经和他出生入死之后再告知他这个舅父真相,这是生怕自己对他的主簿不利呢。
杨作随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被酒麻得不知南北的李寂禅,那句古话叫什么来着?有了媳妇忘了娘。
虽然好像不是很贴切,但是杨作随此时最真切的感受就是这样。
心中因被李寂禅防备而感到酸楚,又为李寂禅寻到了心上人而欣喜,一时悲喜交加,只能怒斥道:喜欢人家娘子跟我说有什么用,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真是没出息!
瞧瞧,这没出息的货色现下在这自寻烦恼呢。那女飞贼身手了得,哪里用得着李寂禅这个弱鸡担心,真是滑稽。
李寂禅忽而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地转向了杨作随,喜上眉梢地说道,“舅父,你说我此番回京,若是趁着父皇高兴,跟他好好讲讲取消我和童娥的婚事可好?”
他摸摸鼻子,颇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反正那童娥早就心悦我二哥,这二人常常一块幽会,总是害得我在京城中被人好一顿耻笑。”
李寂禅埋下头,后半截子话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想着等自己身上的婚约取消了,就去问问主簿,愿不愿意给他做皇子妃。若是主簿不愿意,那么他就勉为其难地再等一等,等到主簿愿意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
届时他便带着主簿离开这京城,或是去西北看大漠黄沙、听驼铃阵阵,亦或是去看看一望无际的草原也好。
哦不对,须得问问主簿的意思,若是主簿想留在繁华京城,那他就给主簿买一间好大的屋舍。
若是能让主簿再心甘情愿地给他添一两个女儿,那便是再好不过的大喜事。
天大地大,有主簿在身边的日子才不用担惊受怕。
还有,那时就该换个称呼了。
不如就学那通州人改叫“老婆”,老婆老婆,多么亲切。
李寂禅摇头晃脑,已然看见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