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踏着风雪,悠悠地转到了二皇子的府邸。胡菡瑛跟随不盈下了马车,由他引入府内。
二皇子府修得极为气宇轩昂,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屋舍错落,耄耋珠翠,匠石巧湖,样样皆是由银钱堆砌。
胡菡瑛瞧着眼前的锦绣繁华,不知怎么,蓦地联想到通州江覆海的遗宅,其中的精巧陈设,竟然与这皇子府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李寂冕这处非比寻常的华丽之所和江覆海通州的那处府宅,其中会有什么关联。
忽然她的脚步一滞,自己在跟随李寂禅查案的这几月,已然在耳濡目染中学会了李寂禅那套动不动就会联想的习惯。
胡菡瑛轻摇脑袋,怎的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这个人来。
胡菡瑛在观察二皇子府,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尽在他人的眼皮子底下。
不盈微抬眼帘,便见到一处角楼上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注视着角楼围栏边的旗帜,静静等待请示。
角楼之上,一只正红色锦旗立起,不盈目光触及,不由得微微错愕,旋即旋即笑意更甚。
他的脚步一转,引着胡菡瑛从另一处庭廊走过。未几在一院落驻足,启唇道,“二皇子安排你暂时住在这里。”
胡菡瑛半眯眼眸,抬头看向金碧辉煌的院落,牌匾上的赫然绘着三个遒劲的字:“晨起居”。
心中暗自嘀咕:什么破名儿,晨起哪里比得过一觉自然醒?
她余光瞥见不盈,见他笑得很是意味深长,问道,“有何好笑的?”
不盈不语,只是高深莫测地看着眼前的院落。
原本他与李寂冕约定,当李寂冕竖起宝蓝色锦旗,就意味着人已过目,可以将人带下去安顿。
谁知这位二皇子殿下竟然临时变卦,竖起了正红色锦旗,而正红色在皇城中意味着是宗族的正室才可以使用的颜色。
二皇子竖起红旗意味着什么,不盈的心中一清二楚。
这座晨起居,乍一看仿佛在勉励居于其中的人要勤勉一些。
实际上,这座居所的名字是宸妻居。
何为宸,意味紫微星落处,更是指皇帝。
宸妻二字,将二皇子的心意全盘托出。
对于皇位,他野心勃勃又势在必得。
不盈极目远眺,但见葱茏叠翠中出现了一群人的身影。为首的女子身着月牙白色的儒衫,脚步轻盈,飘飘然宛若仙子凌云而来。
不盈微笑着提点,“胡使,你的假想敌来了。”
胡菡瑛心中奇怪,什么假想敌。
她探头去看那前来的女子。但见女子年纪与她相仿,面若桃花,一对远山眉遥遥相对,发髻如飞天般优雅,额上贴着精细的金箔花钿,模样富贵无极。
不盈有模有样地对着女子行了个礼,“童娘子。”
女子浅笑盈盈,微微颔首,复而对着身后的一众仆婢说道,“你们且轻点儿放,把箱子都抬到这儿来。”
她的身后的仆妇鱼贯上前,呼啦啦在地上摆了六口丹红色木箱。
胡菡瑛初见这人的身影,便知道此人正是童侍郎的小女童娥,是李寂禅的未婚妻子。
就是她和李寂冕暗通款曲,给李寂禅安了好大一顶翠色的帽子。
童娥端庄优雅,笑意盈盈地迎上前来,亲亲热热地就拉上胡菡瑛的双手,“胡娘子初来乍到恐有不便,这是我们二殿下赠与你的见面礼,左右不过些衣料布匹,娘子可得收下。”
胡菡瑛不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当下对眼前的童娥颇有些恨乌及屋起来。
遥想上一世,李寂禅的断腿之变,其中可少不得这位童娘子的运作。娇娇美人面下却藏着颗自私自利的心,倒显得美人也有些刻薄。
于是乎,胡菡瑛瞧着眼前的童娥没有半分好气,“这些东西是谁相送?”
童娥浅笑,“二皇子殿下。”
“你又是谁?”胡菡瑛故意问道。
“奴家童娥,刑部侍郎之女。”童娥维持着端庄的笑,说起自己的身家,颇有些得意地在这个通州庶民的面前挺了挺身板。
胡菡瑛拉长了语调,长长地“哦”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道,“多亏娘子还记得自己叫童娥,是侍郎家的女儿。我若记得不错,童娘子可是三殿下未过门的未婚妻,怎么倒是跑到这二皇子府上做起仆婢了?”
“好好的三皇子妃不做,童娘子居然自降身份为二皇子殿下操持内务。我若是童侍郎,可得被童娘子气个半死。”
这话一出,皇子府中好多仆婢都对童娥扫去了冷嘲热讽目光,心中不由地赞许了这新来的胡娘子一二。
他们早就想说了,这童娘子分明有婚约在身,还总爱巴巴地跑到二殿下身边献殷情,惹得外人都传二殿下和自己的弟妹有染,自家殿下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二人的关系。
童娥生在金窝里,自幼听惯了仆婢吓人的捧话,哪里见识过胡菡瑛这样初次见面就如此犀利之人。
再加上此时又被皇子府中的下人们眼风一个劲儿得扫,当下她的小脸煞白,瞧着弱柳扶风的可怜样。
童娥嗫嚅着唇,讪笑几下,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胡娘子怕是误会了,我不过是在二殿下府上短暂做客而已,殿下政务忙碌,我便代他前来迎接娘子。”
“怎么会是自甘来做什么仆婢呢?”童娥羞愤至极,泫然欲泣。
“哦。”胡菡瑛满不在乎的回应了一声,狡诈如狐的双眸牢牢盯着童娥,满脸都写着:我不相信,你奈我何。
童娥瞧着她的模样咬牙切齿,冕哥为何偏偏对这个乡野里来的臭丫头如此感兴趣,竟然还将整个二皇子府最好的住宅拨给她。
玉面美人的端庄尽数龟裂,果然,再端庄自持的女子被踩到痛处也会跳脚。
偏偏那胡菡瑛顽劣,她满脸挂着不在意,神色悠然:这下可是为李寂禅出了口恶气,小毛丫头还想玩过姑奶奶我,真是天真。
童娥遂也懒得再跟胡菡瑛陪笑,她拉下脸,冷冷地对着不盈抛下一句,“谋士可要站好队,别因为看热闹而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不盈却像是软绵绵的棉花,笑眯眯地应是。
童娥看着不着妆面便容色出尘的胡菡瑛,气愤地跺跺脚,转身就走了。
胡菡瑛斜睨着不盈,“我竟不知,你这恶鬼还有这般好脾气的一面。”
不盈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你我千百年的阴物还和她置气么?”
不盈瞧着胡菡瑛,颇为认真地说道,“胡使虽然修行次数多,但是经验却可谓是十分浅薄,还须得好好学上一学。”
胡菡瑛挑眉,不可置否。
众仆婢忙里忙外,将二殿下所赠之物尽数运回屋内。
晨起居的常驻仆婢们均迎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
为首的俏丽女子声色朗朗,脆生生地前来面见,“奴婢晨起居光衣,拜见胡娘子,娘子万安。”
胡菡瑛瞧着眼前跪下的一众仆妇,恍惚间竟然有种自己仍是张家大妇之感。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怎么感觉上一世的悲剧又要重新来过了。
不盈瞧着微沉的日色,黄云漫卷,阴风怒号。
他由衷地展露笑颜,此局,他颇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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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二皇子在府中特意为胡菡瑛设了宴。光衣打着帘儿进来要侍候胡菡瑛沐浴。
胡菡瑛别扭至极,要人服侍着洗澡这一事,她前世在张府就没磨合习惯,更枉论此世她已经做了这么久自由自在的山贼。
怎奈那光衣是个死脑筋,一个劲儿地要给她洗澡。
她只好任由此人摆布,又是被擦香粉,又是被盘发。她看着黄铜镜里自己生无可恋的脸庞,心里实在憋屈。
想想自己可是地府姑奶奶级别的人物,哪个小鬼敢在自己头上犯太岁。到了这凡间自己竟然成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那个人了。
这些都怪李寂禅那个混小子!
胡菡瑛柳眉微竖,愤懑至极,等见到了李寂禅,非要这小子付出代价不可!
她本可以一甩手从这皇子府走掉,然而为了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李寂禅一条小命,她不得不在这夹着尾巴做人。
真是苦哉,苦哉。
胡菡瑛正胡思乱想着,那光衣一双巧手如灵蝶般上下翻飞,没一会儿铜镜中便出现了一张俏丽的面容。
光衣看着自己手下的杰作,不由得看呆。
她午后初见胡娘子时,便觉娘子容貌姣好,如今不过是给胡娘子薄薄施了一层时下京中女子流行的花钿妆面,便如此光彩照人。
光衣霎时明白了殿下将这晨起居拨给胡娘子的原因。
胡娘子实在是太美了,世间人们多赞颂少女之天真可爱。可光衣瞧着,像胡娘子这般年岁的女子才算是堪堪成熟,如一只水盈盈的蜜桃,从表及里地散发着诱人的馨香。
撒金色团花锦袍加身,裹住如凝脂玉一般的脖颈,分明是在正经不过的衣裳,却如此引人遐想。
光衣不由得遐想,只有这般貌美的女子才能作配二皇子殿下的雄韬武略。
光衣提上八角宫灯,长长一声谓叹,“胡娘子请吧。”
胡菡瑛拢拢衣袍,拖着繁复的衣袍一脚踏进夜色。
不知为何,光衣恍惚之间觉得,这位胡娘子虽来自山野,却像是天生就适合走在权力路上的人。
荣辱不惊,冷静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