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赶紧转移话题,“兰秋,把你知道的,关于张氏和阮凡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任何事情都不要遗漏,阮凡犯了事,大致会被斩首。你说的话,或许就影响着阮凡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张氏。”
实在是寻找这个答案用了太久时间,贾赦同时还要担心张氏和孩子的身体,这会儿便故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务必让兰秋赶紧将内情全说出来。
兰秋倒吸一口凉气,恨恨道,“奴婢就知道阮凡不是个好东西!”又悲愤哭嚎,“老爷引狼入室,夫人也识人不清,姑娘可真真被他害惨了啊!”
“你先别顾着哭啊!”贾赦在一旁干着急,只恨不得劈开她的脑子,自己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时间紧迫,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弄清楚阮凡到底搞了什么事,这才是正经!”
“阮凡他从小就在骗姑娘!”兰秋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整了整面色,恢复了一等大丫鬟的爽利,“奴婢小时候就听见阮凡对姑娘说什么,‘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奴婢禀告夫人,夫人和老爷还笑呵呵说他教得好,他和姑娘就是青梅竹马,他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不安好心!”
“我们已经知道,阮凡从张氏八岁,或者更小的时候就故意把她教歪。而且他去京城赶考之后,不顾与张氏的婚约,另娶他人。甚至在回乡之时气死了仲安先生。”贾赦一点也不想听兰秋对阮凡的抱怨,一股脑儿将他们已经知道的消息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兰秋,“他之后又是怎么跟张氏联系上的?他和张氏重逢之后,又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们现在要知道的是这些!”
兰秋面色变换了好一阵,开口说道,“阮凡是去年八月十八在潭柘寺与奶奶重逢的。”
当时刚过中秋,月圆之时张氏看到二房夫妻情深,还有幼子承欢膝下。而她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和贾赦在外相敬如宾,内里却是淡淡,便是孩子也是温文持重,没有这般小儿姿态。张氏心中烦闷,便决定出外散心。
当然,兰秋猜得到张氏的心思,但说法是这样的,“因中秋节时,奶奶见着二爷二奶奶和睦,便想起您正出门在外,故而决定去寺里拜拜,祈求您平安。”
“拜完几个大殿,添了香油钱,奶奶想着用了斋饭再回府,于是在寺里转了转,看了看花花草草,正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回厢房,阮凡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你不是嫁给庄头之后不常回府里?”贾赦提出疑问,“为什么会跟着张氏去寺里。”
兰秋张张口,避重就轻地道,“因为那段时日奶奶思念亲人,传唤奴婢去小住几日,陪她说说话。”
实际上张氏挺喜欢和兰秋聊张家的往事,只是因旧主托付,兰秋不免经常劝张氏亲近贾赦,于是张氏见她一次就会冷落她一段时日。这次贾赦出门了,兰秋知道自己劝了也用不上,故而没多言,张氏便将留她住在府里。
“阮凡跟张氏说了什么?张氏又是怎么回应的?”贾赦嗤笑一声,警告地看兰秋一眼,“之前的就罢了,现在开始全部照实说,不然谁也救不了她!”
“阮凡先上前招呼,他说‘师妹好久不见,为兄在远处看着似是熟识,却又哪里见过这般仙姿玉貌,原来竟真是师妹!’”兰秋咬着牙,将阮凡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奶奶性子单纯,哪里敌得过这般登徒浪子,又当他是嫡亲的师兄,竟被他哄得说起家中事来。阮凡得知奶奶已经与您成婚,并育有瑚哥儿,又说‘为兄当年朝考未中,外任至今年方回,竟是错过了你成婚生子。唉,早知如此,为兄不该与小张大人斗气啊!’”
“他这样说不就是指大公子害他外放吗,奶奶当然要追问,他偏又说‘是为兄说错话了,为兄之前三年可就在小张大人手下任职,若无他的评语,为兄也不能平调入京,任工部主事’。”
“奶奶还要追问,他却不说话,只随口支应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那一日他们就各自回家了?没有再见面?”贾赦追问。
“没有了。”兰秋细细说道,“和阮凡分开之后,奶奶去用了斋饭,略歇息了半个时辰,便回府了。”
贾赦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又追问,“我查到之后张氏似乎厌弃了你,到底是何缘由?”
“因为……因为……”兰秋吞吞吐吐地不愿说。
“你还墨迹什么呢?”郑铖暴躁地冲着兰秋吼,“我们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大奶奶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危险,一个不甚就一尸两命了!你还不赶紧把事情全都说出来,难道真的想害死大奶奶吗?!”
偷偷看了看建安帝的脸色,莫彦发现他未见怒色,也出声劝道,“兰秋姑娘,不管有什么难言之隐,难道还能比大奶奶的性命更重要吗?”又激将,“即使你气恨奶奶厌弃你,你也想想她肚子里的小哥儿啊!他还没出生呢,你忍心看着他连阳光雨露、四时风光都见不到吗?”
“我不是!我没有!”兰秋狠狠摇着头,看着贾赦,嘴巴张张合合,仍然没说话。
看出兰秋的顾忌,贾赦承诺,“你放心吧,只要张氏没有触犯国法,没有人能伤害她。我也不会。”
咬紧嘴唇,兰秋面色又是一阵变换,好半晌,才渐渐平缓下来,一脸决然地说道,“当时阮凡离开,奶奶跟奴婢说,她之前就猜测,当年阮凡朝考时,是大公子害得阮凡未取中庶吉士。这次大公子外放时,又成了阮凡的顶头上司,也不知道阮凡受了多少委屈。”
“奴婢知道阮凡不是好东西,就说她与阮凡多年未见,这次突然出现,先是油嘴滑舌讨好奶奶,离开之前又故意诋毁大公子,定是不安好心,劝她不要相信阮凡的话。”
“奶奶以为奴婢是偏心大公子,故意诋毁阮凡。奴婢便提起当年阮凡背信弃义,不顾婚约另娶他人,说他不是好人。谁知奶奶却说,阮凡曾经跟她解释过,他并不是自愿毁诺,只是因为当时锦乡侯府仗势欺人,他势单力孤,迫于无奈才另娶。”
“奴婢还记得,当年张家老太爷已经升任太子太傅,锦乡侯府便是仗着宫中娘娘和二皇子的势,也不敢不顾太子的情面,强抢张家的女婿吧。于是奴婢更加认定阮凡是在说谎,又念及仲安先生之事已经时过多年,故说出了他是被阮凡气死的事。”
“谁知奶奶因此更加认定奴婢胡乱诋毁阮凡,将奴婢赶走不说,之后奴婢听说阮凡还在纠缠奶奶,上门求见也均被奶奶拒之门外。”
说到最后,兰秋沮丧地垂下头,深深地叹气。
“张氏为何会认定你是因舅兄而诋毁阮凡?”贾赦皱眉问道。
兰秋微微红了脸,大方地答道,“不过是年少时的一些小女儿心思罢了。奴婢成婚之后,心中只有奴婢的丈夫,但奶奶却以为奴婢仍然一心爱慕大公子,所以认定奴婢有私心,不肯听奴婢细说。”
兰秋当时年少,内宅之中少见男子,见的最多的阮凡又一向被她认为不安好心。乍见容貌俊逸又气质昂然的大公子,一颗芳心为之而动。不过不久之后,她便得知大公子已经有了贤妻美妾,她又已经受夫人托付照顾姑娘,便渐渐收回了这份心思。
但张氏却从来都不信,当时张氏不愿听她的劝说,早早为她选了夫婿想把她嫁出去。给她挑出来的夫婿人选中,竟还有一个和大公子长着一样的眉毛。
“你收了心思,她却没收,她是以己度人才会认定你有私心啊。”贾赦早有准备,也不生气,只是忍不住嘲讽一句。
兰秋低头不敢说话了。
贾赦的话却没停,“我就是不明白了,她不愿意嫁给我,她当时在赏花宴上那么卖力地写诗作画弹琴,又是为什么呀?我又不是没人愿意嫁!我们家办的那三场赏花宴,三场都没带菊花花样的多了去了!”
当时老荣国公从重病里挣了一□□气,贾家连办赏花宴,目的就是为了让贾赦早日成婚。有为老国公冲喜的意思,更重要的是让老荣国公看见长孙成婚,了却一桩心事。荣国府也知道有些人家会不愿意,所以办赏花宴之前特意和每家都通了气,这样你来参加宴会,我也不找你谈婚事,大家都不伤和气。
就算是有些家中,长辈愿意小辈不愿意的,菊花花样多常见啊,只要找个隐蔽点的地,拿张帕子舞两下就收起来,荣国府也不会去打扰。不用担心荣国府的人会看不到,那三天宴会的时候,荣国府特意向皇上借了一批宫女,就是办这件事的。
实际上,有不愿意嫁给贾赦的,但是愿意的更多啊。国公嫡长孙,父亲也正领兵在外,自身又被宫中养育数年,离宫之后还在宫中上学,本人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名声,长得又是顶顶好,这般少年郎,看中他的夫人小姐们怎么可能少!
“要不是她在赏花宴上那么主动,又刚出父孝,还马上就满十八了,老太太怎么会第一个选她和我相看!说起相看,我当时明明亲自问过她愿不愿意和我成婚,”贾赦越说越气愤,指着兰秋,“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也在啊,她一个不字都没说呀!”
贾赦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就因为她是仲安先生的女儿,我阿爷怕人家说她冲喜不好听,硬是用了一年多来走三书六礼,我阿爷都没有清醒着听过瑚哥儿叫一次曾爷爷!现在瑚哥儿都八岁了,原来她这么多年心里都是别的人!她是把我们贾家当冤大头,把我当绿……”
“不许胡说!”建安帝再忍不住,一掌按上贾赦脑袋止住他的话。
“皇上!”贾赦扭头看向建安帝,双眼湿漉漉的,脸颊鼓得像河豚,他要委屈死了!
建安帝轻轻地揉揉贾赦的头,安慰道,“好了,朕知道你委屈,你先坐着吃吃点心,朕来问剩下的。”
一边说,建安帝一边将他推到椅子上坐下,刘文机灵地将点心匣子打开,放到了贾赦的手边,建安帝顺手取了一个递给贾赦。
“嗷呜!”贾赦也不用手,张嘴向前一口咬住点心,狠狠咀嚼,好歹是暂且消停下来了。
建安帝又摸摸贾赦的头,转身看向兰秋,冷漠地问道,“你说说吧,张氏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奶奶在赏花宴上那么卖力,”兰秋被建安帝的问话吓了一跳,皇上那么宠信大爷吗?偷瞄一眼贾赦,他还在狠狠咬点心,兰秋连忙低下头,“是因为她觉得阮凡另娶他人,她丢了老爷的脸,所以想要找到一个比阮凡更好的夫婿。”
“大爷不就是比阮凡更好的夫婿吗?”郑铖忍不住反问道,身份高容貌俊还洁身自好,只要不谈情爱,还能有谁比他们家大爷更好?所以大奶奶到底是在纠结什么?
兰秋又偷瞄贾赦一眼,头垂得更低了,“因为老爷是文人,所以奶奶是想嫁一个比阮凡更好的文人。”
“她想嫁文人为何要参加荣国府的赏花宴?”郑铖问出口,想到刚才兰秋的话,“我想起来了,你说她想找个好夫婿。但是她想找文人,为什么不带菊花花样呢?老太太派人送请柬时,暗示过每一家,如果无意与荣国府结亲,只要带一个菊花花样的物件,府里就不会去打扰了呀。”
“奶奶觉得,如果带了菊花花样,再去和其他小姐比较的话,荣国府的人可能会使坏。”这回兰秋没偷瞄贾赦了,声音也低了三分。
“我!”郑铖一口冷气灌进喉咙,重重地咳嗽起来。
莫彦拍拍郑铖的背为他顺气,冷着脸开口,“不说当初展示才艺的小姐们,不管带没带花样,都没一个出过意外的。后来相看的时候,大爷亲自问她,她不愿意为什么不拒绝呢?”
“荣国府势大,当时大公子刚出了孝,还未复职,奶奶怕她拒绝了荣国府会给大公子穿小鞋。”兰秋的头都快垂到地上去了,声音也是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