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十六岁大婚,这是皇帝定下的规矩。
但大婚这回事,需要两个当事人,只有太子一人……那肯定不行。
“当年老师只是碰运气,谁知太子能看上太子妃,真的愿意娶?”
廖广祥的话音,打破三人之间的静默。
关秋屿跟着一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他已经听出来,廖广祥嘴上说的“碰碰运气”,大抵是在替老师高见鹤解围。
像太子大婚这等皇家大事,如果被送到太子身边的太子妃条件不够优秀,恐怕也难成其事。
想到此,关秋屿对太子妃的身份生了好奇心,便悄悄拉过廖广祥,压着嗓子道:“那太子妃……”
只因原书中没有描述,关秋屿才不得不向廖广祥打听。
“老师家的幺女高景旭,你小时候也见过的吧。”廖广祥说着面露笑意,显出几分戏谑。
关秋屿听到这个名字,有点怔神。
印象中,这位高景旭与自己的关系可不浅,他十六岁那年,和高景旭有过父母之命的婚约。
九年过去,物是人非,关秋屿没想过,自己要以这样的方式来重新认识高景旭。
少年时的故事,总有几分朦胧和不清醒。
现在他二十五了,已经成家娶妻有了孩子,忽然得知曾经有过婚约的女子另外嫁人,还嫁给了本朝最有潜力、最有权势的太子,彼此也算各得其所、各自安好的结局吧。
“挺好的,老师这个安排挺好。”
关秋屿一边低喃,一边转头看了眼老师高见鹤。
对方坐在桌前,正拿一块软布抚去古籍上的灰尘,动作中尽是小心翼翼。
看到这里,关秋屿心头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很清楚那并不是惋惜,而是对老师高见鹤的深切感激。
他在博县流放的日子很不好过,但京城中的高见鹤又何尝好过一天?
九年前,他父亲关达南忽然落难,他带着母亲、二弟小妹举家流放,那时根本没机会向高见鹤道别,但现在看来,当年之事在高见鹤心里留下的阴影,绝对不比他们关家人少一丁点。
“廖师哥,今年过年,咱还是初二去老师家?”
关秋屿调整好情绪,就近拿起桌上一本古籍,小声与廖广祥耳语。
“当然,到时候你一定带着弟妹,让老师见一见才安心的。”
廖广祥低头忙自己的,随口回应。
又想起什么,他凑近过来,笑道:“你是不是有点担心,弟妹和高景旭碰面会尴尬?”
关秋屿摇头,“没有的事。景旭现在是太子妃,是万人之上的贵人,哪是普通人能相提并论的?”
廖广祥边笑边点头,“话是没错,但我听闫涵说,弟妹和你感情深厚得羡煞旁人,那我想,在你心里,应是高景旭比不了弟妹吧。”
这就是个陷阱题,当事人关秋屿也从没想过作这种比较。
他五岁认识高景旭的时候,高景旭还在襁褓里,见人就哇哇大哭,两人算是青梅竹马的朋友。
但慈琰……在他最困难、无助的时候,给与他最力所能及的帮忙,两人成亲之后,她就成了他愿意拿生命守护的妻子和家人。
简言之,这两种感情的出发点,是完全不同,也毫无可比性的。
“我很钟意琰儿,也希望景旭能有她自己的幸福。”
关秋屿讷讷地说着,窗外刮进一阵冷风,吹开他手上的书页。
他回过神,继续低头看书,却不知道他脸上的怔愣,都被不远处的老师高见鹤看了去。
“嫁给太子,是景旭自……”
高见鹤说了一半,兀自抿住嘴,把剩下一半咽了下去,变成自己心里的默念:嫁给太子,是景旭自己的决定啊。
正午阳光直射,投在皇帝容昭的卧榻上,灼灼发烫。
已经用过午膳,容昭刚刚躺着小憩一觉,醒来就觉得口渴心慌,于是张口喊了声“保成”。
保公公步履轻快,从侧面走到皇帝近前,轻声询问:“圣上现在喝药么?”
一面说,一面将容昭扶起来,斜靠在榻边,给容昭手边递了只白玉茶杯。
“不喝。”
容昭看都没看那茶杯一眼,直接伸手推开。
正好窗口的光线映入他眼睛,烦得他眉头皱起,抬手指了指,“赶紧关了。”
保成顺着看去,嘴里念叨“那个卓耶怎么回事”,脚下忙不迭跑过去,关上了窗。
一回头,他对上容昭审视的目光,莫名生畏。
“回圣上,这窗户是卓耶让人开的,昨晚他离开前又忘了让人关,这才惹得圣上不高兴了。”
保成絮絮叨叨,把过错都甩到卓耶头上,看容昭的眉头越皱越深,心里才松了口气。
“今天的药是你熬的?”
容昭已经转开了头,眼睛看向桌上的白玉药碗,那里面盛有浑浊的褐色药汁,看着就苦。
“怎么没见卓耶进宫?”
两句听似平常的问话,却像长了倒刺的短刀,直戳进保成的心,又被生生拽了出来,让人连血带筋地疼。
保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努力弯唇笑了笑,轻声回道:“许是钟粹宫今天事儿多,他小子一时走不开吧?皇孙不是要办周岁宴了嘛。”
“对,孙子生辰就在朕前面十天。”
容昭想起身喝药,正伸手去端碗,听见殿门外有太监通传,是他刚才念叨的卓耶到了。
等了不一会,卓耶到跟前行礼请安。
在保成惊讶的打量中,他一步步走近皇帝,若无其事端起桌上的白玉药碗,颔首对皇帝道:“奴才来迟,请圣上赎罪。”
容昭眼神动了动,往上微弯。
与此同时,嘴上的语调也柔和了不少,“来了就好,钟粹宫也忙,伺候完了药,你就回去吧。”
“谨遵圣意。”
卓耶还是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离他很近的保成,越看他那张故作清高的脸越是生气,真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推翻!
而就在这时,皇帝容昭的嗓音传来。
“保成,这儿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脑袋又是一炸,但皇帝已经开了尊口,保成不敢违抗,虽心有不甘也只能行礼,退出了殿门。
“得意个什么?”
保成合上了殿门,嘴上还在喋喋不休。
旁边一个路过的小内侍见了,关心一句:“保公公下值了啊?最近圣上心意恍惚,大家都害怕着呢,不知道什么地方惹了圣怒,就要掉脑袋。也幸好有卓公公常来接替您……”
“他接替我?!”
保成闷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便一下揪起这小内侍的耳朵,恶声恶气起来。
“你再说一遍,他能不能接替我?”
小内侍的脸登时刷白,被吓得快哭。
“不能不能!卓耶连毛都没长齐,根本比不了保公公的一根头发!”
殿内。
卓耶伺候皇帝喝了今天的药,便奏明皇帝,这是大夫开的最后一副药了。
“这样苦的药,如果不是太子和太子妃劝朕,朕才懒得喝。”
容昭嘴里含了块冰糖,说话时又咀嚼了一下,嘎嘣直响。
卓耶耐心听着,这时忽而笑了笑。
“奴才看您最近气色愈发硬朗,便知太子殿下给您请的这个药方是用对了的。”
接着,他安静地退开,拿了厚毯子盖在皇帝膝上,没再乱说话。
“那个窗户……”
容昭自己提起来,“现在是冬日,室内通风固然好,就是夜里冷,白天又热。”
“奴才近来不能在宫里守夜,还是开了窗好。”
卓耶没把话挑明,说一半含一半。
容昭微怔,自己咂摸过坚持夜里开窗的用意,“你在担心宫里有人谋害朕?”
卓耶立刻跪下,但神情不慌不急。
“害人心不能有,防人心不能少。”
至此,主仆二人都明白了。
容昭今年已经六旬,又一直生着病,只能断断续续管着政务,把更多权力下放给了内阁和司礼监。
但近年来京城中爆发的大小事情都在提醒容昭:或许,内阁里有人不想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想独揽大权了。
当初废弃前朝的“丞相”,设立内阁这个群体机构,本就是不想再养出个“独揽大权”的祸首。
谁知道才过了三十年,在他的纵容下,本该独揽大权的他反被刘列吸了血,还听信刘列的蛊惑,在朝中清除所谓的“异己”,几乎杀光了当初陪他征战天下的好兄弟们。
“兄弟……”
容昭轻声嗫嚅,嘴角不自觉瑟缩。
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舌头,他艰涩地张开嘴,吸了一大口凉气。
“明年就整整十年了,如果有机会,你代替朕去看看关达南吧。”
九年多前,罪臣关达南被皇帝斩首,轰动京城。
按理说,没人敢在皇帝气头上行事,敢冒死帮关达南收置归坟。
但也有勇夫敢为,居然花重金向监斩的刑部官员买下关达南的囚衣,拿到京郊堆了个没有墓碑的无名冢。
这件耸人听闻的事,是不该被皇帝容昭知道的,因为做这事的人是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太子容杜。
但皇帝养的锦衣卫不吃闲饭,在五年后打听出消息,并上报给了皇帝。
皇帝容昭至今难忘,他在听到消息时,心里有多震惊。
若不是当时太子主动提出愿意奉旨成亲,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太子大婚定在宣正二十五年,太子妃是翰林院大学士高见鹤家的幺女,高景旭。
京城人都知道,这女子容貌倾城,才华横溢,性情也温驯,看似太子的良配,可她曾经和罪臣之子关秋屿有过婚约!
所以,容昭很不满意高景旭这个人选,是太子一再坚持,“非高景旭不婚”,才让容昭不得不睁眼闭眼算了。
到如今,太子妃生下皇孙一年。
这段过往却还哽在皇帝容昭的心里,不上不下,叫他想起来就难受。
“卓耶,你说,这世上真有应果报应么?”
“奴才愚钝,不知道答案。”
卓耶小声回应,说了,又好像没说。
容昭盯着他看了一阵,摇头道:“朕看不懂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
卓耶脱口而出,“奴才没读过书,自然是真傻。”
殿内响起一串笑声,透着无奈,透着惋惜,也透着悔意。
“明年去祭拜关达南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防备刘列和高见鹤。”
“奴才明白。”
卓耶默默记下皇帝的口谕,没再问一个字。
桌上的药碗收拾干净,他再回到皇帝的榻前,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才敢喘口大气。
正想着要不要把今日皇帝的口谕转告太子,又听见皇帝翻了身。
卓耶忙俯身关心,“是不是被子不够暖?”
皇帝根本没睁眼,就咕哝了一句。
“关秋屿现在住在哪儿?”
“千家胡同,户部那边都有记录。”卓耶答。
皇帝继续问,“他母亲也住那儿?”
“是,一家人都在千家胡同。对了,关秋屿在博县娶了妻,对方是博县本地的女子。”
听了这话,皇帝缓缓睁眼,面上明显愣住。
“……蛮好的。”
又背过身去,“再过两年,关秋屿要去工部了,咱们再看看。”
要看关秋屿什么。
看他今后的表现?
皇帝没说下去,卓耶也不可能追问,心里却有了答案。
在关家被问罪、被斩首、被流放的事儿上,皇帝的悔恨心已经要藏不住了。
一个月后,到了十二月底。
京城的冷风越刮越吓人,街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快正月新年了,老少爷们都想赶个热闹,立志要把城中最好玩最有趣的东西带回家,讨父母欢心,讨妻妾欢心,讨儿女欢心。
“王润?你来一下。”
刚从学堂归来的王润,一踏进慈药堂就被掌柜大哥叫过去。
“您有什么吩咐?”
王润礼貌地笑笑,把书箱放在了脚边,看着掌柜大哥转身回内间,取来一个巴掌大的钱袋子。
“哦,这月给的银子还有剩,您先不用给我下月的。”
掌柜大哥斜斜看他,眼里含笑。
“客气什么?快过年了,你还能没个用钱的地方?这是……琮少爷交代好的,你赶紧收下,别为难我,成不成?”
王润捏着钱袋子,分量很沉,估摸着这过年钱至少翻了三倍!
但既然是关秋屿和慈琰的心意,他不好回绝便都收下了,想着,日后有机会慢慢还。
“再有,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今儿药堂的生意不错,我走不开,怕再等下去,要耽误了琮少爷的大事。”
掌柜大哥说着,拉起王润走到店门前,指了指街头的一家书局。
“就是那一家,你去帮琮少爷买本书,叫……”
“是不是《针灸古解》?”
王润最近在关家住着,听嫂嫂慈琰念叨最多的就是这一本医书。
听说,这本书也在翰林院刊印的古籍名单里,如无意外,年前就该完成印刷,送到各个书局的书架上了。
今天一听掌柜的话,王润心里感慨颇深,既是为关秋屿称好,也是为慈琰高兴。
他没再拿掌柜大哥的钱,打算从自己的钱袋子里出钱。
不过很可惜,他赶到那家书局之后才知自己来得太晚,像《针灸古解》那样稀有的医书早就卖空了。
“小哥儿若是想买,下个月一定赶早!”
书局老板是认识王润的,但书卖完了就是没有了,再熟的情分也换不来一本珍贵的古医书。
入夜。
王润回了关家,放下书箱,想去灶房帮秋玉准备一家六口的晚饭,却见秋玉已经手脚麻利地忙活好了。
“洗洗手准备入席吧。”
秋玉抹了把额汗,接住王润倒好的温茶,一饮而尽。
又想起什么,她回头看了看大哥和嫂嫂的卧房,面露担忧。
王润跟着看了下,小声猜道:“嫂嫂今天情况不好?”
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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