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两天未见,关秋屿在周沫白净的脸上看见两道交叉的刀痕。
目测伤口是新鲜的,里面的皮肉微肿,往外微翻,伤势不算太重,但也能让关秋屿想象出周沫受伤时的刺痛。
“你脸上的伤是被锦衣卫划的?”
关秋屿开口发问的话音很轻,却见周沫笑着对他摇头,是否认的意思。
“是我自己划的,不想让人再认出我来……”
周沫略带腼腆,说完抬手摸了下脸上的疤,眼眸垂落。
“往后,我便不再是我父亲的儿子,也不能再回到周家去了。”
关秋屿微愣,短短数日间,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经历了家破,经历了“死亡”,可谓人见犹怜,但这些突然而至的厄运,也让这个孩子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成长。
“你很勇敢,若你父亲来日知道,除了心疼,更为以你为傲的。”
周沫听此,垂下的眼睛眨了眨,似是情绪难控。
关秋屿盯着他看,这时忙主动转开话头,另外说起周夫人生下孩子的消息。
“你母亲和弟弟都很平安,放心吧。”
周沫点头,却没控制住眼泪。
许是想起那日夜里被锦衣卫刺杀的画面,他的脸色变得慌乱起来。
“如果不是大勇提醒我,安排我提前离开周家,我现在……也不可能活生生站在这里!”
话语间,他捏紧拳头,眼中有浓墨般的恨意涌动。
周家的遭遇涉及到多方势力的推拉和争斗,可无论是京城商会,抑或是九门提督,大家对待周家的态度是统一的冷漠。
或许先前,只有十五岁的周沫还看不透这其中的真相,对这些人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但在死里逃生之后,周沫再也不会幼稚天真地以为,这些冠冕堂皇的官府人士在利益的驱使之下,还能坚守底线秉公执法,为周家这样的商户作主伸冤。
沉默须臾,周沫重新抬头,看向关秋屿的眼神如火炙热。
“关大哥,经此一事,我明白了我爹从前的难处,他在这些人的刀口上挣扎才会养成谨慎的性子,遇事从来都是自己吞咽苦水……我那时什么都不懂,误会他为人懦弱,不愿听他的话,终是惹来杀身之祸!现在想一想,真的不该冲动行事的。”
关秋屿一字一句听完,真心替周沫高兴,便上前拍了拍周沫的肩。
“这些话无需对我讲,日后见了你爹再说也不迟。”
又转头看了眼周围的荒草连连。
今天过来此地,关秋屿当然想过碰碰运气,或许能见到周沫,再有一点,他也想来旧厂实地考察一番,才好安排下一步计划。
现在,他既见到了周沫,也看完了旧厂的情况,心里不着急便是说谎。
只因他手里暂时没有人手可用来帮忙整顿旧厂,如果向翰林院借调也不现实,毕竟大家都在忙着抄录古籍,想来帮把手也是有心无力。
“关大哥在担心人手的问题?”
安静中,周沫的话音响起。
他敏锐地洞察了关秋屿此时的担忧,也给了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我家的印厂被烧毁,原来的工人都空出来了,如果关大哥有需要,大家随时都能来帮忙!”
关秋屿回过神,他在等的就是周沫的这句话。
周家那批工人技术熟练,若能得到那批人的帮助,自是如虎添翼,但这些话,由关秋屿来提是很难开口的。
现在周沫主动提出协助,关秋屿也没理由和周沫推拒,便坦言想向周沫借两百个工人,计划在三日之内收拾出这片旧厂区,尽快清点能用的印版,对这里的印刷效率有个准确的评估。
是夜,关秋屿与周沫暂别,抓紧赶回翰林院。
路上为节省时间,他把纸张摊在膝头,按照清点的两套木质活字印刷版和两百名工人的配额,仔细估算出工作量,全部整理成表格,带回翰林院交给老师高见鹤审核。
师生三人再次聚在翰林院的小值房里。
靠墙的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饼和酱菜,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关秋屿汇报完毕等待的工夫,下意识看了几眼。
下一瞬,廖广祥推着他坐到桌前,还亲自帮他裹好了酱菜,递到他手里让他先吃几口。
“谢谢师哥。”
关秋屿早晨从家出发,到这时才吃上第二顿饭,虽然早已饥肠辘辘,吃相却不显狼狈。
与此同时,高见鹤那边也看完了关秋屿整理的周家旧印厂情况,评价一句:“比我想的还要好一些。”
听得此言,关秋屿和廖广祥都松了口气。
既然周家旧厂能满足翰林院的印书需求,接下来该做的就是上报内阁。
这件事是关秋屿参与不了的,只能由高见鹤带着廖广祥去完成,但关秋屿也不是完全帮不上忙。
饼和酱菜都下了肚,关秋屿没急着回家,留下陪同高见鹤和廖广祥拟写明天早朝的呈报奏折。
高见鹤负手站立,先说明他的想法,事情如果直接上报,必定被内阁拦下来,根本报不到皇帝面前去。
“所以,我想好了,明日在大殿上议完事,我当场拿出来向皇帝奏请,兴许还能有几分成功的机会。”
“我赞同老师的决定。”
表态的是廖广祥,他是史馆修撰,堂堂正正的六品京官,有上早朝议事的资格。
如果是他陪在老师高见鹤身边,会大大提高翰林院上报印书需求这件事的成功率。
关秋屿在心中思虑,逐渐落下了心,便起身向高见鹤和廖广祥拱礼,道一句:“辛苦老师和师哥了。”
“都是该做的,”廖广祥笑道,拉着关秋屿到桌边,拿墨条给了关秋屿。
意思很明确,关秋屿心领神会,明天早朝要用的这份重要奏折,将由他来执笔。
他铺好了空白奏折,用墨条蘸水给自己磨好了墨,提笔看向师哥廖广祥。
接着,廖广祥口述内容,由他誊写下来,再拿给高见鹤过目确认。
离开翰林院时,已经过了子夜。
关秋屿先送高见鹤和廖广祥回府,最后才回到千家胡同的自己家前。
“我的关大人,您现在回家是一天比一天晚了。”
慈琰又在门前等,这时抱着手炉上来,和平日一样拥抱关秋屿。
虽说关秋屿很了解她的性子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但他近来确实变得忙碌起来,很愿意在能力范围内多给慈琰一点体贴。
于是他和平日一样横抱起慈琰,故意笑道:“最近变沉了点,孩子长势不错。想好什么时候安排王润接替你了么?”
“还没有,我可以再坚持一段时日,等月份大了我行动不便再说吧。”
“好,你自己决定。”
关秋屿听出慈琰今天的口气和那日刚得知消息时完全不同,但他完全尊重她的选择,只温声叮嘱她,“家中忙不过来,你可以适当吩咐秋玉帮忙。”
慈琰靠着他点头,“秋玉自己懂事呢,不用你操心。你专心忙你的吧,我都有分寸的。”
“还是觉得你辛苦,”关秋屿抱她进了屋,到床尾换衣裳,继续与她搭话。
慈琰笑了声,“我没事。倒是周家那边,已经开始印书了?我几时能在书局见到《针灸古解》呢。”
这话落在关秋屿耳中,引得他也笑了声。
随即,他回到床沿坐下,想着今晚写好的奏折,给了个相对保守的答案。
“一个月后就能发售。”
次日,天还没亮,皇城门前聚了各个京城衙门的堂官。
因最近气候骤冷,不少人都穿上大氅,所以彼此间站的距离就变得远了点。
那些原先习惯私下议论几句的人只能各自站着,一时间,气氛显得比平日更沉静、可怕。
不久后,宫门往两侧开启。
司礼监太监保成从里面走出,迎着浩浩荡荡的人马,经过大理石甬道,来到大殿之内,指引众人分列两侧站定。
高声宣唱过后,皇帝容昭自侧面上来,于上首缓缓落座。
接着,内阁现在的负责人聂图上前汇报政务,一项接一项说着,令人昏昏欲睡。
聂图今天讲的内容,和昨天的大差不差,全是需要朝廷出银子解决的事由。
容昭忍着不耐听下去,心里正在滴血,不由合上眼帘,靠在龙椅背上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保成轻轻推醒,睁眼一看,外头天光大亮。
刚才在汇报的聂图还站在他面前,正向他拱礼请示什么。
“说到哪儿了?”
容昭根本没听清,只好侧头向身旁的保成询问。
保成微愣,很快颔首回道:“聂尚书在说东面抗倭的战事,又打了个胜仗!”
“是么?”
容昭说着回头看了看下面的聂图,“那是好消息,怎么聂尚书还苦着脸?”
聂图再一拱手,身子再往下压。
“主要是军饷问题,兵部上报了十万两的需求,说要给兵丁添置过冬衣物和粮食。”
“……”
容昭听着陷入沉默,但他没有回绝兵部。
因他自己领过兵,如果克扣了军饷,兵丁很可能会哗变。
等这件事解决了,容昭的精神也振奋了不少,见聂图终于退下去,他捏捏眉心,给旁边的保成一个眼神。
“若无其他事,散朝吧。”
保成挥一挥手上的拂尘,目光却在下面众人扫了一圈。
他对上聂图含笑的眼神,在心里暗骂一声,又一转头,看到高见鹤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不禁身子一怔。
“高大学士还有事请奏?”
话音一响起,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聂图停住,猛地看向人群中的高见鹤,顿时面露警戒。
而其他堂官亦是停下,安静地望向走到最前面的高见鹤。
“启奏圣上,臣还有一事上呈。”
高见鹤直接跪下,双手举高。
躺在他掌心的,正是昨夜由关秋屿执笔的奏折。
一见此景,聂图不由也跟上来,刚想伸手拿起高见鹤的奏折看一看,却听上首传来皇帝容昭的嗓音。
“高大学士所奏之事是什么?聂尚书,你是否知晓?”
聂图的手忙缩了回来,轮到他回话了,他又不知该怎么说。
他没料到高见鹤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居然没事先报给内阁,打算面呈奏折?
可如果聂图现在承认自己不知情,那就是在昭告所有人,他是内阁的代理人,却连一个高见鹤都管不住,是不是太废了点?
前后都是坑。
聂图紧张到头皮发麻,正犹豫该如何应对皇帝的质问,他听见皇帝鄙夷地笑了声,只好梗着脖子说道:“臣,臣知道。刚才政务太多,臣把翰林院的这一件忘了,是臣的过错。”
“那确实是聂尚书的不对了。”
皇帝容昭接道,又喊了声“高大学士”,“既然是你翰林院的事,就不麻烦聂尚书,由你自己来说吧。”
“臣遵旨。”
高见鹤沉声应下,等保成下来取走奏折,递到了皇帝容昭眼前,才直起背,说出刊印一千本稀有古籍的想法。
大殿上一片沉寂。
大家听高见鹤说完,没人敢出大气,都将目光投向内阁代理首辅聂图。
处在视线中心,聂图格外煎熬,忙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另一个阁臣。
对方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一下想到什么,赶紧上前拱礼。
“启禀圣上,微臣有些疑问,想请高大学士解答。”
皇帝容昭一挥手,“准你说。”
又玩味地看向那阁臣,等着听他想问什么。
那位阁臣一向在大殿上少有发言,在内阁也很沉默,却在今天出了面,实在令人好奇。
“高大学士,我听说周家印书厂走了水,被烧毁了……没有了周家,不知京中哪家有资格承接翰林院的印书需求?”阁臣语调恳切,不似故意找茬,说着看向高见鹤。
但见高见鹤面无波澜,似是早想到对词,徐徐道来。
“臣命人打听清楚了,被烧毁的周家在京郊有两间旧印厂,原来在周家的熟练工人也愿意去旧厂帮忙,所以圣上不用担心人手、厂房和印版的问题。”
听了这话,阁臣干笑了下,灰溜溜退回来,而后略显歉意地看了眼旁边的聂图,埋下了头。
聂图见此,嘴角缩了缩,皱着眉头转脸,重新看向高见鹤。
到这一步,如果聂图再不出手阻止,回头见了刘列,又免不了被一顿臭骂。
索性,聂图豁出去了,这时上前几步,决定亲自对高见鹤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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