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皎...”依旧是惯常的缠绵口吻，甚至被他拿捏出几分久别重逢的喜悦。岑皎想，方衡要是不当侯爷做个梨园中人也是极好的，毕竟他这种说演就演的本事，可是世间罕有。
“小侯爷何必故作亲昵？这里就你我与殿下三人，彼此心知肚明。”岑皎懒得再与他周旋，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方衡似是被她毫不留情的话刺到，眼里带着茫然：“阿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离开的这些天我寝食难安，翻遍了整座京城也没有寻到你。我怕你遇见奸人，这才不得不求到太子殿下这里。没想到你真的在这...”
说罢他上前一步欲牵她的手，却被岑皎躲开。
太子适时挡在两人中间，警告：“小侯爷此言差矣。今日你们遇上了纯属巧合，孤可没藏着岑姑娘啊。”
方衡虽然被太子的身形挡着不能前进，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岑皎，被阻拦也不放弃：“阿皎...阿皎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让母亲那样说你的，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岑皎望去，他极擅伪装，撒谎时眼波一丝错处也无，只能在他眸中看到满溢的爱慕。可现在她知道，这人是如何心口不一，满砌的虚情假意之后，是他冰冷的野心。
所以为了达到目的，就可以鸠占鹊巢、冒名顶替？
“错了？到现在你还以为，只是侯夫人错了吗？”她缓缓道，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弧度，“还是说因为殿下在此，你不敢说？”
方衡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太子闻言，眉头一挑：“哦？小侯爷犯了什么错？孤也听不得？左不过好聚好散，各自安好。”
“好聚好散”四个字一出，方衡终于维持不住深情的面具了。他是来挽回岑皎的，不是来与她一刀两断的！
“殿下，可否让我与阿皎借一步说话。”他颤声道，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太子铁了心要替他左膀右臂的爱情保驾护航，当然不肯：“有什么事就地解决，孤做担保，小侯爷以为如何？”
一滴冷汗从鬓角滑过，方衡：“殿下...这不合规矩...”
太子冷了脸，上位者的威严扑面而来：“不合什么规矩？还是小侯爷认为，孤的担保做不得数？”
这是要问罪的程度了。方衡咬紧牙关，仍是不肯退一步，坚持要与岑皎两个人谈。岑皎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在太子的地盘上动手脚，方衡想要被诛九族吗？
见她同意，太子便退了几步，却也未走远，保持着一眼能看见的距离。
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方衡松了一口气，复又端起笑颜，话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阿皎，这些天你过得还好么？”
岑皎：“自然比在侯府的时候好。”
没料到她会变得如此不留情面，方衡脸上的笑意一僵，不过一瞬又恢复正常：“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没在母亲面前偏袒你。可忠孝尚且难两全...”“方衡，你还是不肯和我说实话吗？”岑皎打断他的独角戏，开门见山，“你就没有做过，更对不起我的事吗？”
他骗了她三年。
方衡一顿，一直维持着的情深面具险些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颓然道：“...还是让你知道了。但我只把周漾当做妹妹！我那日没有碰她！阿皎...”他低低地唤了她一声，手指几乎要触到她的面庞，想像往日那般把她揽入怀中仔细安慰一番。
然而这次，他注定要空手而归。
“啪”的一声清响，是岑皎拍开了他的手。
他怔怔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岑皎冷笑：“谁在乎你会娶谁？谁在乎你那颗肮脏龌龊的心落在哪处？方衡，你扮了三年的那人，现如今还没有演够吗？”
方衡瞳孔蓦地一缩，满面的惊愕避无可避。岑皎才不管他是否承受得起，冷冷道：“你以为我永远都会被你蒙在鼓里吗？”
“事到如今，你还配那一纸婚书吗？”
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不过如此。方衡原以为他能骗岑皎一辈子，因为他知道方休那样的人一定会困在伦常的框架里，不肯越雷池一步；因为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岑皎的心收拢过来，她非自己不可了。却没想到每一步都错了。岑皎不仅知道了真相，还要与他解除婚约。
“不、不...阿皎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发疯似的攥住她的手臂，双目通红，“你要和我解除婚约？不行！这不可能！和我解除婚约了你想嫁给谁？！太子？还是方休！你不可以嫁给方休！”
他早就知道方休觊觎隆安侯府的爵位了！从前他没出生，方休差点就成了侯府继承人，他一定对自己怀恨在心！这才想要夺走他的未婚妻！
以为自己抓住了方休的阴暗面，方衡迫不及待把这个想法告诉岑皎：“阿皎、阿皎你听我说，方休他也是骗你的，他只是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他只是想要霸占我的东西，他不是真的爱你的...”
“疯子。”岑皎挣开他的束缚，立刻有侍卫上前把方休擒住。太子听了一耳的奇闻，看方衡的目光充满鄙夷：“无耻之徒。”
方衡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脱身，竟是一丝昔日翩翩君子的体面也无。岑皎不明白他只是被自己拆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方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溃不成军。
即便他承认骗了她，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与她解除婚约，从此失去右相的荫蔽和在太子这边的筹码，彻彻底底和伦王绑在一起。
他仍有一半的可能，蹭上从龙之功。
但就在她说出“事到如今，你还配那一纸婚书吗？”的刹那，他清楚听见自己脑内一根理智的弦绷断了。
他演了太久，演得太像，有时候他都把自己当成了那人。从前他没有察觉到这些异样吗？或许是有的，可他没想过抽身。岑皎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方衡对此深信不疑。
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
片刻的平静之后，方衡恢复了理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冬日空气灌进肺腑，将莫名的躁动与疯狂压下去。
他被侍卫钳制着，只能仰视岑皎。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角度，往常他的目光总是流连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细脖颈，还不曾有过弱者的姿态。
这让他感到耻辱和愤怒。而方衡从来不是一个甘于内化这些情绪的人。
方衡嘲讽道。岑皎脚步一顿，太子张口欲为方休辩解，却被她制止。
她道：“并不是所有男子都同你一样朝秦暮楚。”
方衡冷哼一声：“我亲眼所见。你可知冬至夜时他在何处？”
冬至夜。岑皎的心重重一跳，看向方衡的眼神突然充满怜悯。
方衡被她看得怒火腾生。他需要她怜悯？明明她才是输家！
“冬至夜我奉当今之命巡查街市，看到方休与一白衣女子拉扯，方休还直言不讳，说那是他的妻子。”
说完，他怀着隐秘的洋洋得意，想看岑皎露出惊愕愤怒的神情。
看吧，你以为离开他投向方休就是正确的？不，方休远不如他！你只会后悔！
然而岑皎并没有，她甚而扬起了一个春花般灿烂的笑，笑靥比暖阳更惹眼，说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她说：“我怎么会忘了呢？那日小侯爷可是亲口唤我为嫂嫂啊。”
那个称呼一经离唇，就让方衡浑身一震。
他的眼前闪过那日见过的纤细脖颈，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原来那时候他们就已经...他居然亲口喊他的未婚妻，嫂嫂？
“你们...狗男女...”更腌臜的话还未出口，方衡就被侍卫“请”了出去。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太子长长舒了一口气，试图用俏皮话缓解此时僵硬的气氛：“所以方衡当时把你认成‘嫂嫂’了？这还真是...噗，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让人忍俊不禁啊。”
岑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太子咳了几声，安慰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与方休破除万难两情相悦，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她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谢殿下关心。”
太子摆摆手：“罢了。方休快下职了，你要多留片刻与他一起回吗？”
她摇头，拒绝：“我...先告辞。”
今天见了方衡，她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她怎么那么傻？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看穿方衡拙劣的谎？
她不敢去想方休有多落寞和孤苦。只要回想起那日她被方衡搂着，以送客的姿态将他送走，她就觉得无法呼吸。
这种亏欠是能够弥补的吗？
她忽然惴惴不安起来。
依旧是从肃王府的偏门而出，首先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马车。岑皎顿了顿，旋即看到方休下马朝她走来，身上官袍未褪，显然才下职就赶过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孤身一人来找太子，只默默撑着伞，替她遮挡骤然而至的雨。
他们并肩行了一会，方休注意到她素白的裙角沾上了泥泞，提议：“雨大，去车里吧。”
岑皎点头，却阻止了他离开的动作，抓着他的手将人带进车厢里。方休下意识要后退，腰身却被她抱住。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