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阴雨。
枢密院。
雨潇潇风拂过,树冠一顶挨一顶,香樟树叶郁郁苍苍在风雨里翻拂,叶簌簌影疏疏,灯影金色柔光映得青石板边角荧荧熠熠。
风云四起,暗潮涌动。
些许官员遭到贬逐,贬黜文书当天下达,要求受贬官员即日启程赶赴受贬居地。
也有人升官,替温颐中澄清冤情的大理寺少卿,叶谦。
姚鹿卿在朝会上骂沈庭简是奸相,这会儿请求辞官,且逼迫皇帝准许他辞官。[姚鹿卿,清流;侍御史]
林汝洵拿了贬黜名单,他就想笑,一壁感叹沈庭简真是雷霆手段,一壁愈看愈觉着心惊。
沈庭简与孟瑄定是不和已久,沈庭简在皇帝跟前的圣眷亦需重新估量。[沈庭简,沈系;左丞相] [孟瑄,旧沈;参知政事]
朝会时,沈庭简的人拿温颐中的案子攀咬孟瑄,孟瑄的人不过正赶上清流党姚鹿卿弹劾沈庭简,借势回骂了沈庭简几句。
沈庭简朝会之后,他不仅贬孟瑄的人,他还贬自己的人。
沈系左司谏尤康民。
尤康民也没得罪沈庭简,沈庭简却嫌尤康民蠢笨。
尤康民非科目出身,职谏官。
沈系每次让他弹劾人,他都弹劾不到点上,尤康民妻子朝会前夜造访过孟府,沈庭简这便将其贬去广南东路做通判。
左司谏职悬空,沈庭简直至此时,已安排了自己的亲信即日上任。
沈庭简还特意保留了那几个与孟瑄关系密切,与温系有血海深仇的旧沈系人,那几个就是在朝里应和总领司,陷害温颐中的,这些人在朝会上也不是没骂沈庭简,却未遭贬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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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计议使使团抵淮东宝应。
皇帝诏,枢密院、礼部、学士院合院推议,择才进名接伴使人选。
各位青衣小吏执官署配备的油纸伞,为大小官员撑伞。
再有小吏执灯打伞,三三五五井然有序,提起官袍衣摆,踏过枢密院院门门槛入院。
枢密院在置办合议场所的桌椅。
江芸抄来温颐中案的御史台终裁书,抱着劄子入院。[江芸,温系;枢密院承旨司主事]
枢密院内绯色绿色公袍油纸伞,人影绰绰,人声低语嘈杂。
江芸闪避着不剐蹭到别人的伞沿,肩上落了雨。
入堂屋,见林汝洵在书画桌上铺着宣纸,正在提字。
瞧得出自早朝之后,林汝洵心绪放松不少,江芸一时不忍心给他看温颐中的终裁书。
林汝洵手上一面写着,一面开口音似清泉,说了一大串名字,“都换给镇江两浙路安抚使曹衍,把这些打仗只知道跑路的,需要卸掉兵权的都统制,换给那个曹衍,等蒙古使团走后再卸这些都统制,报过沈相。”
江芸不由自主地开始记名字,林汝洵老这样,和那个张老板一样,刚给林汝洵做小吏的时候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做小吏几年,写出来的公文倒能在举子里浑水摸鱼。
江芸放下终裁劄子找纸记下,脑海里抓着那几个名字,怕还没写下记忆便已失散。
惟听见林汝洵声音沉冷,“你在外面收敛点吧,要女人,你最好置在城外,日新楼里招女人,改日要叫他人弹劾你狎伎。”
江芸心下一晦,抬眼正对上他目光,却瞧上去毫无怪罪之意,仿若拿人无法的神色。
林汝洵从江芸那处撤开视线,摸了桌上御史台终裁书翻看。
他气息一窒。
江芸待自己缓了缓,也待他缓了缓,安抚似地问道,“朝会上不是大臣们都说温颐中是被冤枉的嘛,怎么会判得如此重?”
林汝洵凝眸惊疑,“怎么会。。。?”
江芸也想不明白,方秀叛蒙,要求重刑刑处温颐中的人大有人在。
皇帝准许温颐中归家之后入狱,还派了何笙去约束大理寺刑讯,温颐中在狱中受刑,皇帝也准许翰林医官亲去医治,林汝洵经皇帝授意,在殿对证。
不出意外,若能在大殿之上向朝臣证实温颐中被冤,温颐中该被贬官去做偏远州县,至少也是做知府知县。
如今案子结定,温颐中确是为奸人所害,朝臣也对此结果支持。
下午御史台就判温颐中刺配流放琼州,琼州在海南。
那相当于让温颐中死,甚至林兑卿也要被分配到千里之外的州军统受编管。
有一位江芸不认识的绿袍官员来见。
“温执中请求辞相,谢祁凤力疾劝止,二人正面奏于陛下。”
林汝洵面上血色霎时全褪去。
他提笔请求皇帝准许内引他直前奏事。
后被东华门驳回。
见不到皇帝,他又寄希望于司徒诺敏学士院经筵官,夜间禁中奏对的机会,
得知今日的经筵奏对被取消,学士院所有经筵官一旬不用夜值。
江芸瞧他隐有慌张,他从已拆包的香药荷包里抖落出一堆香块,香屑于桌面四溢,他平日从不会让桌面那般不利落。再一手打开那龙泉鱼耳小香炉的炉盖,取出一块香,撤掉灯火水晶盖子去点燃那香。
烟气从香炉盖子上的棂花孔洞冒出来,不同寻常烟缥缈幽虚,那烟十分浓稠。
那烟烧出来,他双眉凝锁,焦悸中失神。
而后双手交叠架起腿来托着香炉置于腿上,靠到椅子背上,望向窗外官吏身影纷杂沉思。
江芸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林汝洵颤抖着叹出一息。
前些年温沈两系关系缓和,林汝孙转任户部,那时温执中就想罢相身死,保全全家,那该是最好的结果。
皇帝震怒,不允准温执中罢相,沈庭简也不支持温执中罢相。
若当时皇帝准许温执中退下来,兴许温执中还能留一命。
温家就这样被圣眷扯着,被沈庭简举着当挡箭牌,凌迟至今。温颐中有没有罪,温凛做过什么事,温颐斐有没有金陵那些烂事,只要圣眷不衰,他们都平安无事。
圣眷消逝之时,温执中和温家一家一条命都保不住。
那就是今日以及日后。
没人在弹劾温执中,温执中却要罢相,那只有一个原因,想救儿子。
现时温氏的圣眷因何消逝,他反复回忆早朝中事也无法推断。
有人来禀告,“皇帝见过温执中、谢祁凤之后,一直在见沈庭简。”
高瓒在堂外说要进来。[高瓒,不明;枢密院兵房副承旨]
高瓒喜气洋洋的,却见林汝洵脸色差得很,一时摸不着头脑,“你这愁啥呢?早朝那相当于啥,相当于温颐中冤情已被洗清啦,等御史台出文,你姐夫马上就要被释放啦。”
林汝洵给江芸行了个眼色,声音黯哑,“对。。。”
江芸将桌上温颐中的终裁劄子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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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院、礼部、学士院合院推议。
枢密院挑灯,细雨未停。
枢密院、礼部、国信所、学士院相干官员逐个落座,大多是枢密院人,何笙与司徒诺敏因差遣较重也在其中。[司徒诺敏,不明;翰林学士,给事中]
何笙见林汝洵入堂,他似乎感应到被人注视,朝何笙处一瞥,却又见司徒诺敏,他对司徒诺敏点头以示礼。
何笙真是有点害怕林汝洵,他看司徒诺敏的时候,欣赏之情流露,看自己就神色寒凉。
司徒诺敏笑着回礼,林汝洵在对面一排桌案后落座。
何笙跟着司徒诺敏找位子,学士院的人多有人于礼部就职过,或有礼部人曾供职学士院,礼部人和学士院人似见老朋友,低声热络地寒暄着。
听不到翰林和礼部议论朝会事。
内侍省都知张良殊,他是国信所的,张良殊一挥手,“来人!把原来对金使团的办事名单找出来。”[张良殊,不明;内侍省都知]
何笙还以为他挥袖喊来人是要干嘛呢。
堂中央拼接出来大桌,四周无座椅。小吏在桌上铺开几卷长长的卷轴。
翰林和国信所人凑上去眯起眼睛瞧了瞧。
一人对内侍省都知张良殊、陆哲甫说,“近些年官臣变动得太大,这很多人都不在临安任职了。”[陆哲甫,沈系;同知枢密院事]
参会的人齐全坐定。
往常这个点礼部人早已散值,唯枢密院和学士院人还有精神头。
堂内安静,枢密院和翰林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有仪度辩才的新人选。
陆哲甫的吏从偶有事来报,在陆哲甫身边低声奏告。
林汝洵的人也内给林汝洵密语禀告,他得知皇帝召见林淮。
后来陆哲甫看林汝洵的小吏以及他的下属官员,一个接一个地来给林汝洵耳语禀事。
陆哲甫忍无可忍,朝着林汝洵骂道,“就你跟别人不一个样是吗?”
学士院枢密院人的讨论停了下来,一时寂静,目光全聚在林汝洵身上。
林汝洵凝眉垂眸,左腿换右腿架,对门外江芸冷声说道,“出去。”
陆哲甫朝着林汝洵仍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事儿真多,承个旨,我看你比执政还忙。”
学士院、枢密院人皆噤声。
何笙、司徒诺敏和高瓒,抬头望了一眼林汝洵。
枢密院礼部议出个大概。
小吏呈上一盘砚台,几排毛笔,各桌分发。
堂屋里逐渐嘈杂,绯袍绿袍不少人离开座位,一堆堆凑在一起,有人伏案录名。
枢密院礼房副承旨,吴溶,很快拟好大小通事传译人选。[吴溶,不明;枢密院礼房副承旨]
同知枢密院事,陆哲甫对一侧枢密院人说,“今儿就把杂七杂八的人选进出来,明天就拿这个找三省议。”
各桌上了茶水。
林汝洵站在吴溶身边看,“机速房。张英卿。”
吴溶才写下。
陆哲甫听去立低声厉道,“删了!”
陆哲甫与林汝洵目光对峙两息,林汝洵自桌边一群人抽身,在身后一排空椅子落座。
权户部尚书,京符,入内,堂中之人对京符略一行礼。
建安王提举皇城司,赵一钦入内,公服外披着玄色鹤敞,不忙的人瞧见他对他行礼。
赵一钦对京符行过礼,京符扎在官员里头,不准也没瞧见赵一钦。[京符,不明;权礼部尚书][赵一钦,不明;建安郡王,提举皇城司]
赵一钦往桌子上一坐,撂一眼在正在书写的长卷轴,优哉游哉地说,“你们议吧,出了人,我把我皇城司人人名加上就得。”
京符从桌子上抬身,“你要忙你把你名单撂这儿,找人给你抄上得了。”
赵一钦招招手,呈上皇城司的名录,“蒙古来了多少人啊?”
京符撇嘴,“不知道呢,说是来了四十多个。”
赵一钦轻声说,“这么多?”又探手去够桌上皇城司的名录,“真麻烦,还得回去多写几个。”
林汝洵和赵一钦对视,赵一钦知道旧沈将他一军,温颐中没得救了,林汝洵这几个月抢证人白洙都抢到皇城司头上来,自学士院到御史台大费周章,实则白费力气。
赵一钦对林汝洵一哂,林汝洵目色也不善。
枢密院名录大致书毕,枢密院人归回旧座。
礼部学士院觉得枢密院和皇城司出的人太多。
京符放声道,“删了就删了吧,啥子使团啊,全是细作,进来看看你好不好打。你好打就打你,不好打他就先去打别人了,有甚么礼节可言。”
这时开始有很多枢密院官员的下属官员,慌慌张张地入堂屋来奏禀。
陆哲甫自耳畔听过小吏低语,神色一惊,他手里把玩的木头珠串转而快速搓揉。
京符正坐在窗边躺椅处休息。
冯国思看过下属递来的奏报,对下属说,“你往上报啊。”[冯国思,不明;枢密院兵房副承旨]
青衣官员矗立一旁,朝着陆哲甫扑跪于地。
另一位兵房副承旨看过递来的公文,皱眉啧了一声,抬手拂袖将公文往桌上一撂。
堂屋外来了更多枢密院的人,皆跪于门外。
堂中有轻声议论。
陆哲甫后背靠到椅子背上,对门外一众枢密院青衣官员道,“说。”
为首一人满头大汗,“蒙古使臣,在宝应,被两淮军杀了。”
京符闻声自躺椅而起。
枢密院的人听过这话一个接一个地起身,皆目色严峻看向禀事那人。
林汝洵坐在其间亦凝眸望着禀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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